薛沉舟进门时,怀里叠着四册旧档。
册脊贴签,签上墨字小,签角压得平。他没敲门,没递拜帖,进堂先站定,把四册一册一册搁到案角,册与册之间留一指宽,跟案上那堆档码得一般齐。
“清档行走薛沉舟,到案交档。”他说,“旧案全档里经我手的清档笔迹,原页归档,正本化。四册,一册不少。”
沈无咎没起身。
他把手上那页勘纸翻完,才抬眼,抽出最上面一册,翻到封皮内侧。原页贴着,签条没拆,边角一处修补痕还是旧的。翻第二页,翻第三页,指头逐行压过去,压到末页。
“笔迹全在。”薛沉舟说,“三千七百卷里凡我清过的页,一处没漏。原页不动,正本化的副本随册。你要核,照页码核。”
“画押。”
薛沉舟从袖里摸出小印,印泥自备,在四册末页各按一处。按完把册子推回案角。
“上一回那件事。”沈无咎把册子合上,手按在封皮上,“谁送焦纸。”
风声未散。
堂里就这一句。
薛沉舟没答。他把最末一册从案角抽出来,往前推,推到案心,推到灯底下。然后抬眼,看向门槛。
门槛外有脚步。
不快,一板一眼,踩着砖缝走。
扇骨在门槛外合拢,一声脆响。
温白珩跨进门来。常服,无佩,腰上连个囊都没挂,手里那把折扇收成一根棍,收得齐齐整整。
他站定,拱手,一揖到底。
“焦纸是我递的。”
沈无咎看着他,没说话。
温白珩直起腰,把扇子横过来,扇头朝自己,扇尾朝案。
“回看那两回。”他说,“头一回递的是档,抄件,走的是清档院旧例;第二回递的是半个字,纸烧了一半,‘舟’字只剩半边。两回都是我经手。”
“递纸做什么。”
“做证。”温白珩说,“递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今日这席开不开得成。纸递进门,是给案留个后手。案若经得起对勘,纸就是废纸;案若经不起,纸就是凭据。”
他把扇子往案上一搁,搁得不轻不重。
“我要的从来不是学阁赢。”他说,“我要的是案经得起对勘。”
案上灯火没晃。
“这一条,我认。”温白珩把扇子往前推了半寸,“第二个字,我也认。”
“什么字。”
“伪。”
他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得很慢。
“缚印官那一套,我查过,也读过卷。缚学印三重,第一重缚的阵诀是照旧例抄的,第二重缚脉走的也是旧例,到第三重,律条底下压着万法遗学的借学小字。”他抬眼看沈无咎,“印上那行小字,不是他临时刻的,是刻印的时候就带上的。刻印的人,手不干净。”
“谁刻的。”
“我查到的,是清档院匠籍上一户老号,那年接了三方印的活。”温白珩说,“刻字的匠人死了四十年,铺子烧过一回,账册没了。查不到头。”
他顿了一下。
“查得到的是:那三方印成的时候,桓肃还没入清档院。他没刻,也没递。他不干净在别处——他拿这方印用,用了,就当没看见那行小字。”
扇骨在铁皮扇面上轻轻一磕。
“我不附他这只脏手。”
“附不附,看手续。”沈无咎说。
“手续我在。”温白珩从袖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这是缚印官那一场的三重印程抄件,抄自清档院当值房,三个经手人画押俱全。上头记着第三重落印的时辰,跟青阑门槛里侧砖热的时辰对得上。时辰对得上,印就是真落的。印真落,伪造的就不是印程,是印底藏着的话。”
他把纸推过案面:“这一份,交你归档。”
沈无咎接过来,展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把纸翻过来,在背面落了一个字。
收。
他把纸并进薛沉舟交来的那四册上头,压齐,回头取账簿。
账簿翻开,笔提起来。
“薛沉舟,交档四册,笔迹全数移交,画押在册。”
四册。记。
“温白珩,递焦纸,自认。印程抄件一份,交档。伪造在先,不附。”
两行,写完,笔帽一合。
“温白珩不管。”温白珩说,“记在档里就行。管我,就管不清了。”
“管不清也得记。”沈无咎把账簿搁回匣里,“记清记不清,往后翻得着。”
温白珩收了扇,没走。
“还有一桩,得当面落。”
沈无咎抬眼。
“你的账房有一本暗账。”温白珩说,“清档行走这一边,我也存了一本。两本对不上,今日当面核。”
“顾青册。”
顾青册从侧案后头起身,怀里抱一本册子,封皮黑布,麻线缝的,跟常平那本活账册一个做法,只是薄些。
她把册子搁在案心,摊开。
薛沉舟也从怀里取出一本,封皮一样,麻线缝的,搁在对过。两本面对面摊着。
“照行核。”顾青册说。
“头一行。”薛沉舟说。
“万法历八十七年,学阁借万法典籍四十卷,到期未催。清档院登记三处,一处在册,两处未入册。”
“两处未入册的,都记在我这本里。”薛沉舟指头往自己那本上一压,“第四行往下数第七笔。”
两本并着,一行对一行。
“平。”
“平。”
一行一行往下走。
“一百二十三年,借讲义抄本一百二十卷。”顾青册念。
“未入档。”薛沉舟说,“我记在这里。”
“平。”
“平。”
灯焰在扇面上映了一层黄。堂里静,只听见纸页翻动。两个人报得都慢,一句一行,不赶。
核到第二百三十一行。
“三百零四年,伪契起草,学阁当值房记了两笔。”顾青册说。
“一笔入册,一笔撕了。”薛沉舟说,“撕的那笔在我这里。”
“平。”
“平。”
核到末行。
两本账的末行并排。
顾青册那一行写:三百二十一年,旧案并录,全档启封,清档行走经手页三千七百卷,全数移交。
薛沉舟那一行写:同。经手页中缺一页,页码不连。
顾青册的笔停了。
她把两本册子往中间推,推到两行并排。
“你那一行,”她说,“末一笔落的是缺页。”
“缺一页。”薛沉舟说,“页码从三百一十七卷第四十二页,跳到第四十四页。中间那一页,我经手的时候还在,归档的时候不见的。”
“哪一卷?”
“不出卷号。”薛沉舟说,“我这本里只记缺,不记卷。”
顾青册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自己那本末行添了一笔。
添的是:同缺一页,卷号不出。
添完,她把笔搁下,不写判,不添注。
沈无咎站在案侧,看着那两行。
他没伸手翻,也没问。看完了,把账簿从匣里取出来,翻开,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一息,没落下去,又搁了。
“不添。”常平在墙根说。
“不添。”沈无咎把账簿合上。
温白珩把扇子收进袖里,整了整袖口。
“事情到这儿,我该走了。”他说,“我没赢谁,也没输谁。往后青阑的门,我照着旧例走——该递的帖递帖,该守的矩守矩。谁叫我递一张不该递的纸,我照样递,递完认。”
“不为敌。”沈无咎说。
“不为敌。”温白珩说,“也不结盟。秤是秤,人是人,我认秤。”
他退到门槛,回身一揖,出门槛,踩砖缝走了。
顾青册把自己那本册子合上,抱回侧案。
薛沉舟把四册旧档又码了一回,码齐了,站了一会儿,收拾空匣。
匣底有薄厚不匀的一层灰,他把匣子倒过来抖了抖,抖进掌心,撒到门槛外头,然后抱着空匣直起腰。
走到门槛,他停了停。
没回头。
“下一个来清档的,不会递纸。”
他跨出门槛。
“递纸的,都清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