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弯腰,两根指头捏住干荷的叶柄,提起来。
叶柄断口还是潮的。指腹一抹,指肚上留了一道浅痕。
“水汽没散。”常平在墙根说。
“没散。”沈无咎把干荷搁回砖面,叶柄朝里,摆正,直起腰走回案前。
他把摊着的旧案全档一册一册合上,合到最末一本,手按在封皮上。
“卫执秤。”
卫玄度在案后抬眼。
“三日后,白榜开讲。”
堂心静了一拍。
“讲哪几件?”卫玄度问。
“三件。”沈无咎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压下去,“归属。真相。伪证。”
“判词落哪一行?”
“不落判词。”
“白榜不落判词,挂什么?”
“挂档。”沈无咎掌心按在档堆顶上,“归属挂遗藏裁归青阑的程单,真相挂原案首页、借册、围剿令,伪证挂债契勘单、拓样、撤案状。五样钉一列。”
“钉在哪儿?”
“国子监正址门前,照壁底下。”
学阁席那人抬起头:“那是国子监正门。”
“正门。”沈无咎看了他一眼,“进门第一步就看得见的地方。”
卫玄度看了他三息,提笔在程单边栏落了一行字:白榜准立。
“墨守。”
“在。”墨守从门边转过身,肩上还压着那杆阵旗。
“中庭那根旧旗杆,拆下来,改榜架。”
“多高?”
“按国子监照壁量,量三遍。”沈无咎说,“前两点着地,后一点认地气,不认人脚。”
墨守闷应一声,扛着旗杆出了正门,走两步回头:“小先生,榜架歪一寸中不中?”
“一寸是歪,三寸是塌。”沈无咎说,“一寸也别歪。”
“顾青册。”
“在。”顾青册从席后出来。
“榜文你抄。只抄档,不抄判词。档上几个字你抄几个字,多一个都别添。”
“抄几份?”
“大的一份,贴榜。小的三十份,榜下搁着,谁要谁拿。”
“墨用哪种?”
沈无咎想了一下:“黑的。榜上一律黑字,不加新朱。原来圈过的,照着圈,别拿新墨去盖旧笔。”
“记下了。”顾青册退了半步,又回头,“抄错怎么办?”
“抄错重抄。”沈无咎说,“档不能错。”
“金多多。”
“弟子在。”金多多从门槛外挤进来,袖子还卷着。
“抄发账你核。三十份小抄,纸、墨、工,一笔一笔记,记完给我。”
金多多愣了一下:“这也要记?”
“白榜挂出去是公事。”沈无咎说,“公事的账,得有人记得清。”
“记。”金多多从袖里摸出算盘,往门槛上一坐,珠子拨得响。
“洛惊鸿。”
“在。”洛惊鸿左腿压在门槛上,剑横在膝头。
“榜侧你守。不用动手。”
“守榜还不让动手?”
“谁撕榜,你敲他手腕。”沈无咎说,“榜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撕的。”
“敲几下?”
“一下。敲完让他把撕下来的纸捡起来,拼回去。”
洛惊鸿笑了一声,剑往肩上一靠:“这个我爱干。”
三日后,辰时。
国子监正址门前,照壁底下立起榜架。
旧旗杆改的,漆没重刷,杆上还留着阵旗勒出的印子。榜比人高一头,抬头看,得仰脖子。
原案首页张在榜首。铜钉四颗,钉在纸角,不钉字。
底下依次排下去:借册首页,围剿令卷首,债契勘单,拓样,撤案状。五样一列,一样一钉,纸角钉齐,页与页之间留一指宽,风过去纸能动,动不了钉。
沈无咎站在榜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手把最上头那颗铜钉按了按。
“钉死了。”墨守说。
“钉死了。”沈无咎退到榜侧。
榜下摆一张旧桌。桌是从废宅门口抬回来的那张,桌角还留着一圈铁链勒出来的深痕,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纹。
桌上压着一沓求知帖,纸裁得一样大,边上磨毛了。桌角立一块木牌,六个字:只拆错,不授诀。
那年这桌子摆在废宅门口,铁链套着桌角,桌上压的也是这一沓帖。差役锁桌子,他照讲。
今年桌子摆在国子监门前,桌角勒痕还在,木牌换了新的,六个字没换。
沈无咎往桌后一坐,丹田里那点火气暖了一瞬,散了。手没停。
看榜的围了三层,没人先上前。
一个青布袍散修挤上来,腰挂短剑,指着榜首那枚关防。
“年款三百年前,拓样三百零八天前贴出去的。”散修说,“凭什么说这两枚同模?”
“边款第三道缺口。”沈无咎把拓样推过去,“你自己比。”
散修拿起拓样,对着榜上首页,凑近,退开,又凑近。
“缺瓣……同模。”
“记不记?”沈无咎递笔。
“我记?”
“你勘的,你记。”沈无咎推过一张白纸,“记完画押,押在你自己那行底下。”
散修握着笔,手腕有点抖,写了两行,画了个押。
“这算数吗?”
“你勘的,你画的押,怎么不算数。”沈无咎把纸收回来,压在求知帖底下,“下一张纸在这儿。谁还要比,接着来。”
有人挤到桌前,看了看那块木牌。
“这席谁坐?”
“青阑小先生。”沈无咎说。
“讲什么?”
“还是只讲错。”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老书贩,肩上搭着蓝布,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凑到榜前,没问话,先念出声。
“关防缺三瓣,缺在右上,缺得有毛边。印磕过,磕完又用了三百年,缺瓣都磨圆了。”
他咂了下嘴,退开半步:“这印真用了三百年。”
榜侧一个差役把帽檐往下按了按,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人堆后头去了。
一个穿绸衫的老者挤上前,手里攥着一卷成例。
“旧案在案,例不取翻。”老者把卷轴一展,“三百年前定的性,入了档,哪有翻出来重议的道理?”
沈无咎没抬头,把撤案状和伪契勘单并排推过去。
“认旧账。”
老者一怔:“什么?”
“旧案不可翻,是例。”沈无咎指头点在撤案状上,“旧案里欠的账,也是账。这一张撤案状,这一张伪契勘单。你认哪一张?”
老者低头,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这……勘单上写的是三百零四年的契,三百零七年才铸的印。”
“你自己念出来的。”沈无咎把两张纸往回一收,“认账就行,不用认我。”
老者退了三步,卷轴收进袖里,走的时候嘴里还念着“三百零四,三百零七”。
日头偏西,勘席收了四十七张纸,四十七个押。
卫玄度在榜侧另设一案,签发启封舆令。
“依程,旧案并录既毕,遗藏归属裁归青阑,闭封诸院,数州同日启封。”他提笔在舆令上落字,落完钤印,交给差役,“发。”
差役四人分四路出皇都。
江离从照壁影子里出来,念珠在袖口露了一下,又收回去。
“青阑这一场,赢在账上。”他说。
“账是常平的。”沈无咎说。
“贺,递给你。”
“递吧。”
“贺你赢了。”江离说了一句,退回影子里,再没出声。
铁勒站在榜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把腰间那柄半旧刀往后按了按,按回鞘里。
“刀不评账。”他说了半句,转身走了,另半句留在榜下没说出来。
檀诃走过来,合十,低头:“赤明寺谨奉程。”
沈无咎把手里那沓勘纸理齐:“程在榜上,自己看。”
“看过了。”檀诃合十,退了半步,“退。”
苦洄跟在他身后半步,掌心朝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人堆,一步一砖,走到街对面站定。
榜下,金多多把算盘一收:“小先生,账核完了。纸三十份,用了六刀,墨半锭,工是顾青册和我,两人一日。”
“记上。”
“记了。”金多多把账页翻过来,“就是有一条,这账跟谁报?”
“贴榜尾。”沈无咎说,“谁看榜谁看账。公事的账,挂出来给人看。”
金多多愣了愣,把账页折好,往榜尾贴。
顾青册把最后一份小抄递出去,递到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上。那人接了,鞠了一躬,走了。
顾青册回身:“小先生,三十份,发完了。”
“你的功,自己记。”
“我不记功。”顾青册说,“我记份数。三十份,一份不多,一份不少。”
柴六十蹲在榜架后头,捏着一根旧钉往砖缝里按,按进去半寸。
“小先生,这钉子留在里头?”
“留着。”沈无咎说,“三日后拔。”
“拔了砖上留坑。”
“留坑。”沈无咎说,“坑也是账。”
夜里,灯点上了。青阑书院正堂。
沈无咎坐在案后,把榜下收的四十七张勘纸一张一张理,理成三叠,压上镇纸。
阶下马蹄声到门前,停住。
差役进门,单膝跪下,双手举一封文书。
“皇都急递。”
沈无咎接过来。
封皮正面一枚印。
他指头在印面上停住。
印面比学分司的关防大一圈,缺瓣只有两道,边款深,年款刻在款底。
“常平。”
常平从墙根过来,低头看了一息。
“本印。”常平说。
“本印。”沈无咎把文书往灯下推了推,“二百五十那回,三百零八那回,盖的都是分司关防。这一枚,不是分司的。”
“三百年头一回。”常平说。
沈无咎取一张新纸覆上去,指腹一寸一寸压过印面。
拓完,他把拓样提起来,对着灯。
“印纹同模。”他说,“缺瓣的位置、边款的毛口,跟二百五十、三百零八两张拓样,一处不差。”
“年款呢?”
“当日。”沈无咎把文书翻到落款处,点了点,“刻的是今天。”
他把拓样放进匣里,合上匣盖。
账簿翻开,笔提起来。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三息。
“不添行?”常平问。
“清单外。”沈无咎把笔搁下,“不添。”
他把文书翻到末页。
末页只有一行字,八个字。
常平凑近看了一眼,抬头:“这一句,挂不挂榜?”
沈无咎把文书合上,压在匣盖上。
“明日一早,钉榜首。”
灯焰晃了一下。
他低头,把末行那八个字念了一遍。
学不归阁,天下当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