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搁在门槛外第三级石阶上，差役退到阶下路边站定，两手一垂，只报了两个字。
“请验。”
金多多从账架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沈无咎按住案上那本黑布面活账册。常平一只脚还在门槛里，脚尖悬着。
他抬眼看了常平一下。常平自己把脚收回去，退到阶侧。商九龄抱着残卷，往台阶底下又退一级。
沈无咎开门。
阶上木匣三面刷漆，一面贴签。签上一行黑字：充公案呈。底下一行小字：学阁封存，凭呈验放。
他没碰匣子，蹲下先看封条。
两指宽桑皮纸，绕匣三圈，接缝压在匣盖下沿。封口钤印，朱红发暗。骑缝过匣盖与匣身交界那条缝，纸没断。匣子转个向，骑缝正中另有一个针尖大的圆点，也是暗的。
他端起来掂了掂，搁回原处。
“差役。”
“在。”
“分司案房钤的？”
“是。小人只负责送。”
“钤印的人见了？”
“见了。钤完封条封匣，交小人。小人一路没歇。”
沈无咎把匣子端进院子，搁在案上。开匣。一张案呈卷着，一沓裁好的空封条还没钤印。空封条抽一张出来，桑皮，两指宽，暗点同批，边裁整齐不毛。
再把案呈展开。单宣，帘纹匀。开头一行楷字：充公案呈。案由：私传禁法。
立案那页文书从账匣里调出来，并排搁着。对纸，帘纹同，帘目同，透光看，接头都压在纸腰。对墨，立案那张墨色沉透边角干硬，案呈这墨也沉，味道没散净，手背凑近还闻得出来。
同一批纸，同一批墨。案呈是现写的。
他翻到末尾。落款一行，关防一方。旧拓样从夹层抽出来，并排对。六角，缺瓣在左下，外圈留白宽，内圈窄，比例不差半分。缺瓣那块断口毛刺一顺走，拓样跟案呈上的，走向分毫不差。
同模。
他提笔，账簿新页：充公案呈到，封条一匣，案由私传禁法，关防同模，印泥同批，纸同批。只验呈面，未开封。
写完，翻到案呈第三页。赃物清册一条一条列，门内遗藏若干，末尾一句：依律充公，交学阁封存。
常平凑近看了一眼那行字，把活账册往怀里按了按，退回去，没出声。
院门外脚步声起，不重不急，一步一步踩青石板。
门槛外先出一句话。
“清档执秤笔，桓肃。”
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沈无咎抬头。
来人四十上下，常服青灰，没纹没滚边。腰里别一杆细笔，铜套，笔尖朝下。没刀没剑，气机也没压过来。
桓肃抬脚跨门槛，站定。
“案呈引旧律私传禁法原条——门内遗藏依附则视同赃物，充公交学阁封存。”
沈无咎把案呈翻到律条引用页。桓肃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点了下头。
“学阁清档库藏原本，可调对勘。”
“调过了。一个字没差。”
“那这一页可以过。”
沈无咎把案呈往前翻，手指点在“充公”两个字上。
桓肃看了一眼：“赃物充公，不须开门，不须清点，只须封条钤印。”
沈无咎把封条举到灯下，对骑缝正中那个暗点。
桓肃把封条接过去翻了个面，旧样式两指宽，新样式也是两指宽，多一道暗记。去年冬天新置的封条、新调的印泥、新裁的案呈纸，三样同批。他搁下封条，看了沈无咎一眼。
沈无咎没接话。旧拓样又抽出来，跟案呈上的关防对了一遍，然后看桓肃腰间那杆笔。
桓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抽出细笔搁在案上。笔杆铜套刻一行小字：万法历三百零七年。
拓样右下角那行小字，跟笔杆上的，笔画起收一处不差。
“底版我翻铸。原版崩口在左下缺瓣，页页可勘。”
沈无咎提笔添一行，搁笔，抬眼。
“常平。”
常平上前半步。
桓肃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黑布面活账册上。
“这本账没有官凭。学阁认凭不认账，无官凭的册子进不了对勘流程，无从查证。”
常平把册子抱回怀里，退一步，站定。没辩。
桓肃翻案呈第三页名册，手指停在中间一行。
“商九龄。禁学名册在录，祖上三代涉私传禁法案，本人名下注待勘。人证不洁。”
阶下抱着残卷的人没出声，把卷往怀里按了按，指节抵住裂口，压紧。
沈无咎看了看常平，又看了看阶下。两条路都堵死了。
“程序如此。”桓肃把案呈合平，边角对齐。
院门外脚步声分三拨。
江离先到照墙影子里，素白一身，腕上念珠搁在袖口外，没往里走。念珠转一圈，收进袖里。人转身，自侧门出去。
铁勒到门槛外停住。甲马风霜未掸，刀没解，人没进线。他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封条和案呈。
“刀不评账。”
靴底在砖上碾出两道白印，人走了。
卫玄度提秤过来，秤盘空着。他没开口，从袖里摸出一方关防纸面，搁在门槛木上，秤杆压住一角。纸面上钤一枚关防，跟案呈上的同式同模。收秤，转身，走了。
沈无咎把关防纸面收进来，跟案呈并排搁着。
桓肃从袖里取出一方小印，钤在“学阁封存”四字旁。
“封条照收，案呈照验。印纹年款，你自己记档。”
沈无咎提笔，账簿一行一行添：封条照收，记。案呈照验，记。关防底版桓肃翻铸，记。常平债册无从查证，记。商九龄人证不洁，记。江离不语，铁勒刀不评账，卫玄度压关防，记。
写到最底下，另起一行。笔尖悬了一息。
案角那份会勘邀书抄件，第五格空着，栏线画好，栏名留白。
落笔：空栏，记。
桓肃收了案呈副本，卷好，揣进袖里。走到门槛处，脚跨出去，停了半步。
没回头。
“赃物充公，历来不看谁开的门——看谁关的门。”
人走远了。
沈无咎低头看账簿，最后那行墨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