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柱上的帖子还钉在原处。
卯时前钉的,四角压得平,正中一枚钉子,钉帽亮得反光。
沈无咎站在柱前,没伸手去揭。他抽一张薄棉纸覆在帖面上,掌心从纸心往外抹,抹到四边贴住,指腹沿边压过一圈,揭起来。
拓样上八个字,一笔不差。
折两回,压进账匣衬布底下。账簿翻末页,笔尖蘸墨,落三个字。
回帖,记。
帖子不动,人回院里。
辰时过后,日头爬到墙头一半高。岑小满蹲门槛边,笔杆别在耳朵上,先报外头的:“门柱上那帖,今早有人看了两遍才走。”
“看就看了。”
“记不记?”
“帖上八个字我拓了,账上有了。看帖的人,不记。”
岑小满没再问,低头在糙纸册上落了两行,笔尖一收。
午后,院里安静。日头从西墙滚下来,压着讲案一条边。
门槛外脚步声起,不轻不重,一声一声数得清。没有随行,没有名帖。
沈无咎抬头。江离站在廊下,一身素净,无剑无甲,身后空着。
“江离。”
“先生。”
“坐。”
她走到讲案侧边,挑了最末那张椅子,衣角垂得齐整。
“讨碗水。”
沈无咎倒了碗粗茶推过去。她接了,搁在案沿,没喝。
“不喝?”
“话说完再喝。”
她从袖里摸出一只小陶瓶,两指高,塞口封着蜡,搁在茶碗边上。
“路上开的炉丹。想请先生闻闻火气。”
沈无咎看了那陶瓶一眼,没去揭盖。
“我不懂丹。”
“懂不懂,闻一口不吃亏。”
“吃不吃亏,看谁掏钱。”他把陶瓶往她那边推回半寸,“这炉丹,你炼的?”
“沧溟自己炼的。”
“烧的什么火?”
“先生问火?”
“丹在炉里,火从哪来,账上得有个来路。”
江离指头在碗沿上转了半圈,没笑,也没接话。
“先生这话,像收税的。”
“收税的还讲个凭据。我只管看凭据。”
“那我把凭据先递一句。”她把手从碗沿上收回去,“火从北边来。”
“北边哪一段?”
“三百年前的一段。”
沈无咎没往下接。
她也停了一停,不催,不续,就这么搁着。
过了三息,她自己接着往下说:“先生前天讲桩,讲的是图上的错。我今天来,讲一句墙上的痕——共勘碑下那道刻痕,是当年收债的那一脉留的。”
“一脉?”
“一脉。”她说,“往下我不说了。”
“不说也行。”沈无咎把账册往案心一挪,“你能说到这儿,我就能记到这儿。”
“记什么?”
“记你说的,不记你没说的。”
江离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回去时,碗口正对着讲案中线。
“三百年前,圣地各家从万法学院手上借过法。”她说,“借了法,得还。这笔账,叫借法之债。”
“借法之债,谁记的账?”
“契上记的。”
“契在谁手上?”
“正本不在各家。”
“在哪儿?”
“有主。”
她抬眼看过来,把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先生别问这个。”
沈无咎没问。他抽开账匣,把252那宗勘档的封泥拓样取出来,铺在案左。
“借法之债,契上落的哪一年?”
“封门同年。”
“哪一月?”
“先生,这我说不准。”
“说个范围。”
“封门前后那几个月里,六月之前。”她指头在案面上虚虚一划,“再细的,契上没写给我看。”
沈无咎没抬头。他翻到255那宗刻痕摹本,铺在案右。再抽一张白纸铺在正中,提笔在上头落一行:借法之债,封门同年,六月之前。
三张纸并排。左边封泥拓样上六月、八月、十月三个日子,一笔一笔压得清;右边刻痕摹本的那一行年份,落在万法学院覆灭前三天。
他伸指头,先点在正中那行字上,移到左边拓样六月那一栏,停住;再移到右边摹本那一行,停住。
三处,两不相扰。
左边封泥在六月,中缝三张纸的边沿能嵌合;右边刻痕在覆灭前三天,与借法之债同落一处,却没有一笔压在另一笔上。
他又把白纸往左侧移半寸,封泥的墨线与借法之债那一行对行,笔尾收在同一个弧上。
“先生看什么?”江离问。
“看年份打不打架。”
“打不打?”
“打不着。”他把白纸移回正中,“三百年旧账,头一回有个名目。名目有了,账就好记了。”
“名目不是名字。”
“账房分不清名目和名字,账本就乱了。”
江离没接这句。她把茶碗推回案心,双手搭在膝上。
“沧溟在这笔账上站哪边?”沈无咎问。
“不替人背债,也不替人赖账。”
这一句她没加半个字。
“背和赖,都不沾。”沈无咎把笔搁下,“那站中间。”
“站中间,两头都够不着。”江离看了他一眼,“先生要听,我就再递一句:沧溟本家,这三百年,靠旧账的利息续命。”
“本金呢?”
“本金一节,各家讳莫如深。”
“你也不说?”
“我说不到那儿。”她把袖口理了理,“先生问到那儿,我也答不到那儿。”
“行。答不到的,搁着。”
沈无咎把三张纸归进匣子,隔页并置,衬布盖上,匣盖扣死。笔再提起来,账簿新页落三个字。
借法,记。
江离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三息,站起来。
“先生。我该走了。”
“不送。”
她走到廊下,停了一步,回头。
“还有一句。”
“讲。”
“收债的那一位还活着。”
沈无咎捏着笔没动。
江离已经转过身,袖口一翻,话尾巴从门槛外落回来。
“你最好祈祷他晚点来。”
话落,人出廊,脚步声过阶石,往巷口去了。
沈无咎没起身,没追,也没往门口看一眼。他把账簿翻回末页,笔尖压下去,添一行小字,合簿,扣匣。
匣盖压死,笔搁平,人坐回案后。
院里的日头已经落到墙外,讲案上只剩茶碗里半口凉茶,和那一道还没干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