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横秋拐角一过,白衣没影了。
沈无咎没追,也没送。他转身回案前,一摞纸还摊着,边角被风掀起一线。他把镇纸压上去,先摊平最上面那张焦纸摹本。
“先生,那剑真就搁架上了?”岑小满跟进来问。
“架上。”
“不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拿?”
“她要走,会先来拿剑。”沈无咎把摹本边角抻直,“剑还在,人就还在。别的不用问。”
岑小满咂了下嘴,没再问。
沈无咎从匣底衬布后头摸出那页石阶端页。
两页并排压上案面,中间留出一线缝隙。左边焦纸摹本,右边石阶端页。灯芯剪过一茬,火头压得低,光正好落满案心。
“把门带上。”
岑小满回手掩了门。屋里静下来,只剩灯芯吃油的细响。
沈无咎先看火。
錾口收窄的地方,焦色往里卷,一圈一圈烧进去,不散。他俯下身,把两页的同一处并到眼皮子底下比。
“这边。”他指头点着焦纸摹本上收窄那一角,“烧进去几分?”
“二分。”岑小满凑过来看。
“这边呢?”
“一模一样。”
沈无咎没说话。他退开两指,换到另一处錾痕。
再看。再比。
三处锥口,三处焦卷,深浅一个样。火候走的是同一手,连火头烧进去的先后都带着同一个性子。
“再换纸。”
他把两页挪到灯的正下头。
纸背朝光。帘纹一根一根透上来。
焦纸摹本的帘纹密,石阶端页的帘纹也密。密得一样,一道一道走过去,间距不差分毫。
他把两页往中间挪。
中间的缝一点点合。合到只剩发丝那么宽。
“断口。”他说。
岑小满把灯往前推了推。
两页断口的齐茬在光底下显出来。左边毛口朝外卷,右边毛口朝里卷。卷的卷法一样,连断的时候那口子崩开的脾气都一样。
“先生,毛口对毛口,这是同一张纸撕的?”
“撕的是同一张纸。”沈无咎说,“撕一次,两页。”
“那怎么分到两处的?”
“不急。”
他把两页重新铺平。
最后看弧度。
指头沿凿痕的弯处一路比过去。圆弧起的那一截,两页按下去的鼓点一样。弧的腰,一样。弧收尾那一截,一样。
指头走到尖端,停住了。
他不动。
屋里静了一息。
就这一息,他把两页的边沿对上去。
“咔。”
一声轻响。不是断,是嵌。像两枚榫头对了半天,最后落进槽里。
岑小满出了口气:“合上了。”
沈无咎直起腰。
“同一炉火。”
四个字落下,他没说第二句。
“凿名的纸,跟火烧的纸,是一张纸上的两半?”岑小满问。
“一张纸,烧一半,凿一半。”沈无咎说,“烧的那半在旧案房,凿的那半在石阶底下。”
“那这两件事……”
“同案。”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把两页分开,重新对齐边角,压在镇纸下头。
“不合并?”
“并了容易被人一口咬定是构。”他把镇纸挪正,“分开放,两处都原样。”
岑小满愣了愣,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再问,转身从书架上抽了他的糙纸册,蹲回门槛边,一页一页把刚才对行的次序描上去。
“先对火,再对纹,最后对弧度。”他嘴里念着,“一息对齐,一声响。这个得记清楚。”
沈无咎没管他,把焦纸摹本翻到末行。
末行底下原来压着一行小字,以前被上头的空白遮着,展平了才露出来。
一行半。写到一半断了。
“纵火勘验,经手记档,旧案房某字号。”
后头还有一截,却叫人刮掉了。纸面起毛,刮得凹下去一层,刀口一道一道,横着走的。刮到收尾,刀尖还带了个小钩,把纸纤维挑起来一根,毛没剃净。
“这一行是被刮的。”沈无咎说。
“刮的?”岑小满站起身凑过来,“谁刮的?”
“手生的人刮的。”
“你怎么看得出?”
“刮痕朝内。”他指尖顺着刀口的方向走,“刮东西,熟手往外带,越带越干净。这人往里刮,收口还打了个钩。手生,心也急。”
岑小满吸了口气:“那还剩啥?”
“剩半个字。”
沈无咎把那一处凑到灯下。
刮净的空白边上,留着一笔一画的残头。一个竖弯,收笔往下压,收得急,尾巴截断在刀口里。
半个“舟”。
“这怎么查?”
“不查。”沈无咎说,“纸面连着功,谁刮的,谁自己会露头。”
“先生,顾爷那边……”
“他已经在路上了。”
话刚落,巷口有敲门声。轻,三下,落在门板下半截。
岑小满去开,门缝里递进来一张薄纸,折了三折,边角没压死,风一吹就翻。
“金多多说,原话,没看过。”
沈无咎把纸接过来,展开。
第一句话就落在刮痕上。
“刀口起毛朝内,刮的人手生,刮的时候没垫软纸,直接拿刀背往纸面上推。推了三下没推净。”
第二句。
“残字只剩下半个‘舟’。笔画收得急,不是刀断的,是自己写到一半被叫停的。”
第三句。
“还有两问,等你回话。”
沈无咎把纸压平。
“回他。”他说,“只答一问。”
岑小满提笔:“哪一问?”
“问名字这个。”
他把半个“舟”字拓下来,拓样跟回条一起搁进匣里,放进原来衬布那一格,左右各隔一层布。这层不跟勘档并在一起,也不跟焦纸摹本并在一起。
“另两问呢?”
“挂账。”沈无咎说,“不追。”
岑小满笔下写着,又抬头:“哪两问挂账?”
“他问的另两条线,一条是档房的门谁开的,一条是当年纵火救火的人怎么走的。”沈无咎扣上匣盖,“都先搁着。名字这一条捋出来,那两条自己会有缝。”
岑小满侧着头看了看那拓样:“这半个字像谁?”
“像不得。”沈无咎说,“笔画收得急的,多的是。”
他不往人名上凑,连猜都不猜一句。
“记好了?”
“记好了。”岑小满把糙纸册一合,抱在怀里想起一句,“先生,凿名是一案,火烧是一案,眼下并到一处,算一案还是两案?”
“同案。”
“那往后写,写一案还是两案?”
“写同案。”沈无咎说,“案由写同案,就不写别的。”
岑小满应了一声,把册子夹在腋下,退回门槛那头蹲着去了。
廊下有人起身。
姬瑶光抱着谱册过来,走到案边,把散开的册角一一收拢。收完一叠,手指在案面上抹了一下,纸屑连着灯花灰一起扫进掌心,拢成一撮。
“落这儿了。”她说。
“放案角就行。”
她把纸屑搁到案角,抱册起身,退了两步,回廊柱边坐下。全程没抬头,也没多说一句。
沈无咎把账匣重新归位,翻开账簿。
笔尖落在末页。
同炉,记。
三个字,字距比平时松一点。写完搁笔,把页角压平,前后都留着白。
“先生。”岑小满在门槛那头,“灯芯要剪了,快见底了。”
“剪。”
岑小满过来剪了灯芯。
屋里重新亮起来。沈无咎没急着收摊,把勘档正本又抽出来,搁在案的左手边。右手边是那页焦纸摹本,中间隔着收回来的拓样。
他翻到勘档里夹着半个“舟”字处的那一段。
“回条上写的年份是哪一年?”他问。
岑小满把糙纸册翻到侧录那页,念了一遍。
“对勘档。”沈无咎说。
勘档上这一笔写得干净,年号干支,某月某日。
“万法学院覆灭那夜,是哪一年?”
“册上记着。三天。”
沈无咎把两处并排。
左一处:覆灭那夜的年号干支。
右一处:纵火勘验经手档,留半个“舟”字那行的年份。
他看了很久。
“看出来了?”岑小满凑过来,“差多少?”
“不多。”沈无咎把两页摊平,“就三天。”
岑小满一愣,眨了眨眼。
“半个‘舟’字旁的年份,比万法学院覆灭那夜,还早了三天。”他把这句话又复述了一遍。
沈无咎没点头,也没说下一个字。他把勘档合上,压进匣底,账簿也在最上头一页,照着“同炉,记”那行的空白,往下留了三指宽的纸面。
“先生,这三天……”
“不推。”沈无咎说,“先记在账上。这一笔要是自己走漏出来,就不是三天的事了。”
“那等谁?”
沈无咎把灯挪近一点,把覆灭那夜的那行字照得亮亮的。
“等半个字自己收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