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把那半页纸折了三折,塞进账匣最底下一层衬布后头。
不推。
半行字,写的是别人。三百年前封门名单上排头一个是谁,眼下轮不着他管。焦纸摹本搁在上头一层,两者之间隔一层布。只存,不并。
他合上匣盖,扣死。
门槛外传来一声响。不是叩门,是剑鞘尾端磕在门槛石上,磕了一声,挺轻,像有人拿指节敲了敲石头,试试这石头结实不结实。
岑小满先听见,从踏板上直起腰探头。
“先生,有人。白布裹剑,横在胳膊上。”
沈无咎把账匣往桌里侧推了一推。
“布是旧的新的?”
“旧布。底下那截鞘口也不新。”
“请。”
岑小满跨出门槛。巷子里站着个人,一身白衣,袖口绣北斗的纹样,灰蓝的线洗过太多次,泛白不起球。离门槛三步远,剑横在左臂上,白布缠得不算松,底下有两层布角自个儿垂着,缠的时候没压实。
“青阑分号。”那人开口,“沈无咎在不在?”
“在。您哪位?”
“天璇剑阁,燕横秋。”
岑小满回头望了一眼。沈无咎已经走到门檐底下,手拢在袖里。
“进来说。”
“不进了。”燕横秋说,“话不长。”
沈无咎就站在门槛里头,没再让。
“上回夜里来,我走得急。”燕横秋说,“欠的一样东西,今天还。”
“欠谁的?”
“欠这院子的。说准些,欠当年守墓人一脉。”
沈无咎没追问守墓人是谁。三百年旧账,名字一个一个往纸上落,落快了反而容易认错。
“你这剑,师承哪一路?”
“万法学院,下院一脉。”燕横秋说,“我师父收我那年,剑谱底下压着一页残谱。谱上写的不是剑招,是一句话——下院有人守过三年门,替下院的人挡过一劫。”
“你师父信了?”
“先不信。后来用剑试了一回,信了。”
“试什么?”
“试剑路第三十六手。”燕横秋说,“那个收势本该往左收,残谱上多出一撇,往右偏半寸。我师父照着偏了半寸,剑风落点歪了一尺,底下那面墙塌了一角,墙里埋着一行字。”
“什么字?”
“守墓人,三年,无姓名。”
沈无咎没接话。
“那行字我师父拓了,拓样传到我手里。”燕横秋抬手在剑鞘上拍了拍,“欠的情跟着欠了二十年。我原以为这一脉早没了,前些日子听说青阑这个名,才晓得守墓人的门还立着。”
“所以你来还。”
“还。”
“怎么还?”
“剑留这儿。”燕横秋说,“人不留。”
“剑留院中,人不落座。”
“剑在此,即她在此。”她说,“护院的名分挂书院,不挂哪一战。哪家来问,你说剑在,人不必问。”
沈无咎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往前一伸。
“剑给我看看。”
燕横秋没递。她走到门槛边,把剑往台阶上一横,两头悬空,只中间搭在石棱上。两手把白布一层层往两边揭开。
布松了。上头三层揭完,底下还贴着一层,缠得最紧也最旧,贴着鞘身收口。她把这一层也解了。
沈无咎低头俯身细看。
剑鞘是旧鞘,黑漆掉了两处,露出底下的枣木纹。鞘口镶一圈铜,铜上錾着云纹,纹路被摸得平了大半。剑柄缠麻绳,绳结打法跟寻常剑柄不同,绳头只打一个死扣,绳尾翘半截。
“这剑打过仗。”
“打过。”
“鞘口磨得这样,是拔剑拔的,不是鞘蹭的。至少三千次。”他伸指在铜纹上点了一点,“上一个用它的人,用得极狠。”
“我师父的师父。”
“这绳结,死扣打在外侧。”沈无咎说,“寻常剑结都在内侧。这一手是守门人的打法——怕剑脱手,扣朝外才攥得死。”
燕横秋抬眼看他。
“你认得这个结。”
“不认得结。”沈无咎说,“认得理。门要有人守,守门人的东西得攥稳。”
燕横秋没再多说,抽剑出鞘。
剑锋离鞘的声音极短。不是清亮长吟,就一声。剑身不宽不厚,脊上一条旧纹,纹路打卷,从剑格一直走到尖前三寸。
“这道纹。”
“师祖留的。她说这纹是守门人那三年里,每夜亲手划的。”
沈无咎把剑接过来,掂了一掂,翻腕看旧纹。纹走得匀,到尖前三寸却往下沉,比前头深了半分。
“这半分的沉,头一个主人留的。”他把剑调个方向,对光看了看,“她要么有意添一笔,要么舍不得扔。你师父试剑试过这个?”
“验过三回,没人验出什么。”
“我验的是纸,剑头一回上手。但秤钱秤账秤轻重,差半钱我摸得出来。”他把剑递回去,“这半分的沉,留着。别磨。”
燕横秋归剑入鞘。
入鞘也短,一声。
“剑搁哪儿?”沈无咎问。
“你定。”
“院里有口旧木架,原搁谱箱的。”岑小满在旁边插了句嘴,“箱子搬走了,架子空着。”
“搁架子上。”沈无咎说,“正屋靠墙,不遮门不挡道。”
“行。”
姬瑶光从廊下起身。
谱册三本摞得齐,胳膊夹着走过来。她先把谱册搁在矮凳上,取空盏提壶,倒了七分满。白水。
“留?”她把盏搁到沈无咎手边。
“留。”
姬瑶光没问第二句。收手,夹谱册,退半步回廊柱边坐下,翻开最上头一本接着看。全程没看燕横秋一眼。
燕横秋也没看她。
洛惊鸿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廊下,后腰往柱面上一贴,脚后跟搭台阶,歪着头开腔:“天璇的剑搁咱们院里,往后外头问起来,青阑算跟天璇攀了亲,还是算收了一把押品?”
“算借。”燕横秋说。
“借多久?”
“我什么时候拿走,什么时候算完。”
“不拿呢?”
“就一直搁着。”
洛惊鸿咂了咂嘴,不问了。过两息又补一句:“这剑我抱走行不行?我屋里剑架还空着。”
“你那剑架前天刚支的吧?”岑小满说。
“昨天支的。”
“昨天支的今天就嫌空?”
“空着不好看。”
沈无咎抬手一抬,洛惊鸿收了声。
“剑搁正屋木架。谁也不许动。”
洛惊鸿撇了撇嘴,从柱后直起身,斧子往肩上一搁,歪着身子回后院去了。
沈无咎把账匣搬出来,翻开账簿,提笔。
“还剑,记。”
四个字落在末页新起一行。写完搁笔,合册,扣进匣里。
岑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先生,这算什么账?”
“还剑。”
“就记还剑?”
“不另立名目。”沈无咎说,“要么不记,要么一个字都不多写。”
“那这剑到底算收着还是借的?”
“账上写的是还剑。剑在架子上,人在门外头。账房只记东西,不记人心。”
岑小满想了想,弯腰把台阶上那几层白布捡起来,抖了抖灰,叠了两折,搁到木架底下的隔板上。
燕横秋走到门槛外,回头望了一眼院里。
后院偏东那扇窗纸上,灯影晃了一下。就一下。
“沈无咎。”
“说。”
“门里第二层的东西醒了——剑,替你们守外面的门。”
她说完就走。拐角一过,白衣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