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应过。
余音顺着砖缝往里收,一道一道收下去,收到第六块砖底下,没了。
沈无咎把木匣往岑小满怀里一塞。
“捧着。”
岑小满还没抱稳,人已经跨过白线。
“界没论完!”观政司常服吏往前赶了半步,靴尖抵住白灰绳,硬生生收住,“三丈从哪儿起算还没定——”
旧案房老吏把册子往袖里一塞,蹲到裂缝跟前,指节悬在泥皮上方,没往下搭。
府衙差役攥着绳头往桩上又绕三圈,抬头看一眼,低头接着绕。
三个方向,三个名目,六只脚,全在白线外。
没人跟。
坡下那排寒门学子鸦雀无声。柴六十短褂下摆掖到一半,往前迈的脚又收回去,横臂拦在众人前头。
沈无咎没回头。
门槛不高,一脚过。
脚底踩上一层浮灰。细,干,没声。
他站定。
一条丈许宽的过道,两壁石砖砌得齐整,缝对缝,缝里灰浆原样没动,只是面上蒙了一层薄灰。
顶上一条灯槽,从口子往深处去,槽里积着灯灰,塌了几处角,干透的灯芯露在外头。
过道收窄,接一段石阶往下走。
阶缝里生了苔,干死了,一层压着一层,没人踩过。
“三百年,没人扫过。”
他抬脚。
石阶不长,十几级到底,往两边展开。
一块方方正正的前庭。
方砖铺地,缝对缝,没有一块松动。
前庭尽头,一整面石壁立着。
从地到顶,比分号那座门楼还高出三截。
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沈无咎仰头,后脖颈压出一道纹。
他没急着过去,先看墙脚。墙脚一条石槽,槽里铺着陈年香灰,灰面平得没一个脚印。
他蹲下去,看石槽两头。东头收口嵌进墙里,西头收口嵌进墙里,两头都有錾口的痕迹。
起身。
从最东头第一行起手,指头搭上去。
年号三个字,底下三个字。
“张守拙。”
往下移一行。
“李元吉。”
再往下。
“王……”
他不念了,指头接着走。
刻工一样,深浅一样,横竖撇捺收笔的力道一样。
三千年,一面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挪到第二块石壁。第三块。第四块。
刻名字体变了。笔画更细,收笔更急,年号底下只落及第年份,没注籍贯。
再往西,第五块石壁。
名字只剩三列。
第一列满的。第二列满的。第三列刻到一半。
底下的名字,没了。
不是缺笔,不是风化。
是整个名字被錾平了。
石面上留着一排浅坑,坑底平齐,边沿錾口一圈一圈往里收,收成正圆。
沈无咎蹲下去。
錾口纹路一圈挨一圈,每一圈深浅一样,起錾落錾的力道一样。
从外沿往里錾,一刀接一刀,把名字整个翻起来,再把坑底找平。
一次錾平的。
他往下看。
第三列第二行,名字没了。第三行,没了。
到底,一整列全没了。
只剩年号。前三行年号刻全了,第四行起,年号只剩半截。
“景元”两个字刻全,第三个字只留上面一横,竖画断在当中。
底下的及第年份,刻到“景元”二字,后面的月日刀口平着收住。
再往后,就是那一列被錾平的名字。
眉心那股热,从进门起就没退。
他往东走,热涨一点。
退一行,热退一分。
进一行,又涨。
一行一行数过去,热一亮一暗,亮暗的间距跟行距一般齐。
数到第五块石壁,热断了。
往西再走一步,热回来半分。
再走一步,又没了。
前庭深处,灯芯爆了一声。
“啵。”
响得轻,从过道顶上的灯槽那头传过来。
沈无咎回头。
石阶上头,半声脚步,鞋底蹭着灰面,蹭了半步,收住。
一道影子贴着墙根闪过去。
黑的,人形,一闪。
没入庭深,没声了。
他看了两息。
“跑得倒快。”
没人接话。
他把木匣从岑小满手里接过来的姿势还记着,搁到石阶上,开盖。
中层夹着一张薄纸,边沿描了焦痕,正面摹的残字,背面火痕拓印。
翻过来。
走回第五块石壁,蹲下。
錾平那一列的头一个名字,坑底最深。坑底靠里一侧,留着一小道弧形焦痕,从坑沿往壁里走,走了半寸,断了。
他把摹本贴上去。
纸上的火痕拓印对上石面。
先看弧度。
纸上那道弯,从东往西,弯到一半收住,收口圆。
坑底那道痕,弯法一样,收口一样。
再看火候。
纸边焦色分三层:最外黑透,往里一层褐,再往里一层黄。
坑底焦痕只露浅褐一层,浅褐里头夹着一线黄。
最后看纹路。
摹本背面竹纸纹路横一道竖一道,火痕烧过纸纹时纹路卷了边。
坑底没纸。焦痕底下压着一道极细的槽纹,横一道竖一道,槽距跟摹本背面的纸纹一格不差。
摹本边上有一处折痕,是原先收在匣里压出来的,正压在火痕中段。
坑底焦痕中段,也有一道浅沟,深浅跟折痕对得上。
纸贴上石面的那一息。
“嗒。”
一声轻响,从纸和石面中间挤出来,像什么合上了。
他没起身,指腹压着摹本折痕,顺着坑底浅沟推过去,推到头,收指。
合匣,扣盖,抱起来。
退到石阶跟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有账。”
说完,转身上阶。
出了门槛,日头正照在白线上。三个人还站在三个角,各捏各的册。
他把匣子往左臂一夹。
匣里两张焦纸,一张描样。
石壁上那道断口。
同一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