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首请——今夜这一宴,本监替三百年前的旧人,考你一场。”
话落,闻人鹤侧身让开仪门那一格,袖口垂下去,笑意还挂在嘴角。
沈无咎拱了拱手,一步跨过门槛,人已在废院里走。
断墙齐腰断口,砖茬子朝外龇着,一路排到东首,被仪门这一格截断。头顶半山大典灯火铺下来,铜灯架子一层叠一层,把塌亭的残柱照得发白。脚下只一席。
一张榆木方桌,摆在一方完整的青石板上,桌腿有两条是后补的,颜色深半成。桌上两只粗陶杯,分置南北,杯口朝上,空着。两双竹箸,横搁在杯脚。桌心一只黑漆托盘,空的。
闻人鹤在朝南的位子坐下,手从袖里出来,往桌沿一搭。
“坐。”
沈无咎在朝北的位子坐了,背对仪门。
“院里就两张凳子。”闻人鹤说,“三百年前这院子摆过几十席,塌得只剩这一方好地。”
“这一方石板底下垫过桌角。”沈无咎低头看了一眼,“三道新旧不一样的磨痕。”
“看出来了。”
“路走的。”
闻人鹤笑了一声,手探进袖里,取出一只牛皮纸包,搁上桌心托盘,两指一推,推过中线。
牛皮纸包得方,六个面折得齐整,封口处贴一条桑皮纸签,签上钉三颗铜钉,钉帽磨得发亮。
“监正府的卷,钉成一册才往外送。”闻人鹤说,“三颗钉,三卷。拆一颗,掉一卷。”
“拆不拆?”
“给你看,就不怕你拆。”
沈无咎伸手,拇指顶住第一颗铜钉,往上一撬。钉脚在纸里转了两转,松了。
第一卷从封皮里抽出来,蓝布卷皮,签条上四个字:家线战报。
他翻开来。第一页是别业走水的方位图,墨线勾着西厢、东墙、井台,各标了尺寸。第二页抄的是值夜人的口述,一行一行排在格子里。第三页半张残页,边角烧焦过,焦边剪齐了才贴上去。
“火从西厢起。”闻人鹤说,身子没动,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你这卷上,东墙根翻出来的东西,仵作未验。”
沈无咎眼没离纸。
“火痕一道。”他说,手指点在方位图西厢那根梁线上,“图上是直的。人嘴里说的是歪的。”
“嗯。”
“图和话对不上,卷就只记了一半。”
他把卷搁在托盘左边,伸手拆第二颗钉。
第二卷,走水卷。同一座别业,同一间西厢,多了一张灰葛袍焦尸的方位标,膝盖犁过的砖缝画了三道。卷末附一截拓片,是砖缝的纹路,一道比一道浅。
“膝盖犁出来的。”闻人鹤说,“三回才撑起来。卷上没写谁扶的,也没写谁抬的。”
“卷上不写,卷就只记到砖缝为止。”
“记到砖缝,也是现象。”
“是现象。”沈无咎把第二卷搁下,伸手拆第三颗。
第三卷,大典正场。卷皮上那一签只四个字:眉心金光。翻开,头一页画着裁台俯视,台心一点金痕,旁边注了小字:一息即收。第二页是观礼席的方位,几处朱笔圈了点。第三页没画,只一行墨字:未见复现。
“就这些。”闻人鹤说,“三卷,一册。三处,一处不少。”
“卷钉得齐。”沈无咎合上第三卷,三卷并回托盘,铜钉搁在卷皮上,“摊出来的全是现象。没有一行推案。”
“推案在我肚子里。”
“那不算卷。”
闻人鹤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自己杯脚上,没端。
“今夜不推案。”他说,“今夜只开价。”
沈无咎抬眼。
“三卷并案,钉成一册,本监府里三班人熬了七夜。”闻人鹤说,“为的不是审这院子三百年前的事,是替本监看清眼前这个人。看清了。”
“看清什么。”
“看清你眉心那点东西,值多少价。”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托盘方向点了点。
“眉心之物。”
四个字,说完就收口,端杯,抿了一口,放下。
“入监存档。”他说,“我给你青阑此后三百年平安。监内不查青阑的功,监外不卡青阑的路,三证谱册照旧走,联名正本照旧递。三百年,我活着一天,算一天。”
杯底磕在石面上,响了一声。
废院里没有别的声音。头顶半山大典灯火铺着,脚下这一席静着。
沈无咎没看托盘,也没看杯。他看着闻人鹤。
“账可以核。”
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桌上搁。
“人不当押。”
五个字落完,他没有往前凑,也没有往后靠,脊背直着,坐在那张补了两条腿的方桌北面。
闻人鹤的手指在杯口上转了半圈。
“好一口账房腔。”他说。
他没恼,眉目还那样温和,白发在灯火下照得服帖,嘴角一点笑意,比方才还多了一分。
“三百年前那位,也是这么对本监说话的。”
就半句。说到这儿,他端杯,又抿了一口,放下。
杯子挪了半寸,收在桌沿内侧。
沈无咎不问那位是谁,也不问后来怎样。他伸手往桌心托盘上一指。
“杯箸撤不撤?”
“撤。”
“卷册收不收?”
“收。”
“收席怎么收。”
“礼数收足。”闻人鹤把手拍在托盘上,“摆的时候什么样,收的时候什么样。多一分不收,少一分不撤。”
他站起身。南北两边几乎同时起来,谁也没让谁。
闻人鹤拢袖,第二颗扣子系上,袖口压平。托盘端起来,牛皮纸包回袖里,三卷对齐,钉帽朝外。两只粗陶杯一提,箸分插在杯里,一并搁在托盘石板上。桌腿两条后补的,他弯腰看了一眼,鞋尖碰了碰。
“搁原处。”他跟身后执灯的说了句。
两个执灯的上桌,一前一后,把方桌抬起来,往塌亭残柱底下挪,搁回原先那道磨痕上。
沈无咎退到石板边沿站着,袖手。
闻人鹤往仪门方向走了一步,脚没跨出去,回身。
“席撤了。”
“撤了。”
“你知道本监这顿酒,散得比摆得快。”
“散得快。”沈无咎说,“杯是用过的,箸是动过的,一张桌子两把椅,吃的人从头到尾没扒一口。”
“你倒看得清。”
“看席面看出来的。”
闻人鹤笑了一声,手往头顶半山灯火方向一抬。
“灯架子上还挂着四门落钥的时辰。这一抬,四门一起落。”
他没放下手,指头往下一压。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几乎没有先后,四声闷响从废院四角压下来,砖墙缝里震出一层浮灰。院墙根底下一圈阵纹亮起来,灰白色的,贴着砖走,一道一道往仪门这边汇。
沈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石板接缝里也渗了阵纹,灰白色从缝隙里起来,绕着方桌那道旧磨痕转了一圈。
阵纹里有一处影子晃了晃。
一柄折扇,扇骨半开,从阵影东侧斜斜扫过来,扫到桌角,又收回去。影子里只看得见一把扇子,没有手,没有袖子,什么也没捎带。
沈无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亭子塌了一半的柱子上,阵纹正顺着裂纹往顶上走,扇影已经没了。
“看了?”
“看了。”
“不问?”
“不问。”
闻人鹤把手收拢回袖里,往仪门外倒退三步。
头顶半山大典灯火,齐灭。
一息。
齐燃。
整座废院重新亮起来,比先前还白,白得仪门外的路都照透了。唯有那盏原来挂在仪门下的灯笼,没再亮。
闻人鹤立在阵纹交汇的仪门正中,灯影重新铺开的时候,他的脸从暗处慢慢浮出来,笑意还在,温和也还在。
“考完了?”
他自己摇了摇头。
“不,本监的考,从来不问答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