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纸滚到桌沿,停住了。
柳承宗的手还压在碎桌面上,木刺扎进指节,他没低头。
“谁开的箱。”
没人应。四只茶盏翻在砖上,碎瓷缝里往上冒白气。
“我再问一遍。”
沈无咎站在门内两步远,手垂着,没答。
东墙柱边有人开口。“老祖,这里是京城。”
柳承宗眼皮都没抬。“京城也是柳家的京城。”
“京城是国子监的京城。”沈天骄说,“学生今日站在这儿,穿的是这身袍子。”
“那你就穿着站着。”
灰葛袍一振。
袖口里出来东西了。百十条细线从两袖抖开,半透明,斜斜穿过灯影,线头一齐扎向桌上那只翻倒的木箱。
“老祖。”柳青萝往前挪半步,“东西还没——”
“闭嘴。”
线已经到了箱跟前。
门口起了一道薄光。
洛惊鸿从廊下进来,剑只出鞘一寸。她一步一根线,剑鞘往下压,罡线就被钉在砖上。
“一根。”她走得慢,腰没扭,“两根。”
剑尖往上一挑,线散成两股,再也合不拢。
“柳家的线,买一根算一根。”她头也不回,“老祖,我算过了,您还余七十三根。”
“你的腰。”柳承宗的声音沉了一寸。
“我的腰不劳您操心。”洛惊鸿把剑送回半寸,“今日只买线,不买命。”
姜饕从灶间那头挤进来,围裙还系在腰上,一把抄起翻倒的条凳。
一句话没说。
条凳往地上一顿,凳腿磕掉一层砖皮。他往沈崇座前横着一站,宽背把整张椅子遮严。
“你让开。”沈崇喉咙动了动。
姜饕没回头,只把条凳往下压了一压。
更梆响了一声。
“借过,借过。”柴六十从人缝里挤到门口,梆子一横,梆头对准门轴,“老祖,老儿无礼了。”
一梆落下。
门轴咔地裂开,两扇门往外一敞,脱了轴,斜搭在廊柱上。
“您这屋里的话太闷。”柴六十把梆子扛回肩上,“敞着说,街坊也听得见,散得快。”
墙外竹尺敲了三下。
“让让,让让。”岑小满的声音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这条街今日归寒门看。”
街口七八条影子挨排站开,竹尺横搭在胳膊上。
一个少年缩着脖子问:“岑哥,咱站这儿算干嘛的。”
“问错。”
“问什么错。”
“问大典跟前,那些还没摆平的错。”岑小满把竹尺往手心一磕,“站直了,别嚷。”
街对面,石敢两只巴掌按着脚下那块青石,肩背绷得死紧,纹丝没挪。
巷口,独眼老车夫坐在车辕上,烟锅搁在膝头,没点。
顾青册从墙根阴影里探出半张脸,冲门内递了一句:“后门落了闩,一个人没跑。”
柳承宗终于抬眼。
“好。”他说,“好得很。”
两袖往回一收。
百十条罡线全数回卷,贴着袖口绕成一层,再抖出来时,每一根上都起了接缝。
沈无咎的眼睛落在那些缝上。
接缝纹路粗了一倍。
旧的断口、旧的搭头、三十一年前补过的那一圈,全在那儿。那圈断环,他闭着眼也摸得到。
“让开。”他说。
洛惊鸿撤剑。柴六十退到门框外。
柳承宗手腕一翻,正锋直取。
第一招。
沈无咎侧身,让过线头,反手拍在最近那道接缝上。
一声响。
柳承宗左袖从袖口裂到臂弯,布片挂下来,坠着几根散线。
“你拍得开一条。”柳承宗说,“拍不开百条。”
“百条都从这一条接的。”沈无咎说,“老祖,第一道。”
柳承宗变招,腕子往里一卷,七八根线绞成一股抽回来。
沈无咎不退,踏前一步,指节叩在旧断环那一处。
一道裂。
裂从柳承宗的手腕爬到肘弯,皮肉底下先黑了一线,血还没出来。
柳承宗退了半步。
“断过的地方,我补过。”他咬着牙说。
“补过三回。”沈无咎说,“每一回都留了新茬。”
门外不知谁低声报了一句:“老祖退了。”
“第三招。”
沈无咎脚跟碾进砖缝,青砖上留下一个脚印,五个趾头都数得清。整条手臂顺着罡线递进去,一直递到底。
柳承宗被逼到墙角,后背撞上东墙柱。
柱上那根钉帽跳了一下。
半厅的灯,一齐灭了。
“你算准了我退到哪儿。”柳承宗贴着柱子喘了一口。
“墙角就这么大。”沈无咎收回手,“三十一年前那遍,是您自己断的。”
柳承宗笑了半声。
“那就都别走。”
双袖一抖,余下所有罡线尽数回卷,缩成一团,缩到不能再缩,往外一炸。
桌板、碎瓷、半截条凳一齐离地。梁柱嗡嗡作响,灯架子翻倒,火星落进砖缝。
街口落下一掌。
没有风,看不见人影。
罡线寸寸塌断,从最外一层往里,像有人伸手在炭火上按了一下。柳承宗整个人陷进脚下一堆碎砖,灰葛袍上糊满尘土,一直陷到膝盖。
厅里静得能听见砖缝漏风。
洛惊鸿单膝落了一下,撑住。柴六十的梆子脱手,滚到门槛外。沈崇被姜饕一把按回椅子里,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
长街上没人说话,站着的七八条影子一齐矮了半寸。
“岑哥……”那少年声音发虚,“刚才那掌,哪儿来的。”
“没看见。”岑小满盯着街口,“记住这个没看见。”
街口走进来一个人。
常服,无官身,腰上不挂印匣。走路不快,鞋底碾过碎瓷也没有声音。
“学阁清档,例行。”
说完他就不说了。
柳承宗从碎砖里抬起头,一口血沫含在嘴里,没吐。他撑着砖往上起了一寸,又陷回去。
袖口里剩下的罡线还在烧,烧成了火。
罡火顺着风扑出敞开的门,扑向门外那排竹尺。
墙根底下,一把旧扫帚动了。
帚起。
火走。
天上亮了一瞬,像有人把整片火提到半空,又摊开。
帚尖落地,磕在砖上,磕出一声轻响。
抱帚的人还靠在墙根,半闭着眼,没睁。
岑小满回了一下头。
“看前面。”沈无咎说。
厅里剑光横过去。
沈天骄一步跨到沈崇座前,剑出鞘,横在身前。
“国子监在籍之人,不得死于私斗。”
剑尖指着街口那个人。
薛沉舟看了他一眼,没恼,也没让。
“都别动。”
他弯下腰,从碎桌角捡起那半页焦纸,吹了吹灰,看了一眼。
“印不在。”
焦纸折进袖里。
“那就把在的人,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