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硬黄纸封套搁在分号条案上,搁的人指头在封套角按了一下才挪开。
“国子监本监客卿录事的帖。沈天骄。”传帖的站在门槛外,两手垂着,“请青阑沈无咎,巳时,南街茶棚。”
沈无咎端着半碗粥从灶间出来,碗往条案角一搁,拆封签。
帖面一行小字居中:南街茶棚,巳时。帖脚一方客卿录事的小方印,朱色新,边角没干透。
他看了一遍,把帖折回封套。
“回了?”
“帖上没写回。”传帖的说,“只写了送到。”
“知道了。”
传帖的退一步,转身,鞋底在台阶上磕了一下,走了。
沈无咎把粥喝完,碗冲了水搁回灶间,进账房取外袍披上,账簿从枕下抽出来揣进怀里。出巷口时站了一站,往南街方向看了一眼。天刚亮透,街面上人不多,扫街的才过去。
茶棚的席帘半卷,棚里两张桌,靠外那张空着,靠墙那张坐了一个人。
沈天骄。
面前一碗茶没动过。他坐的是沈崇前日坐过的那条靠墙凳。
沈无咎掀帘进去,在对面落凳。
“这张凳,前日坐的是别人。”
沈天骄抬眼看他,没接这句。
“你来得快。”
“帖上写巳时。”沈无咎从怀里抽出账簿,往桌角一搁,“帖面五个字,没多话。够了。”
沈天骄没绕圈子。
“监正让我来,照看沈家的事。”
他把“照看”两个字咬得清楚。
“原话六个字:照看沈家事。不是查。一个字没改。”
“名正言顺。”沈无咎说。
“对。”沈天骄应得干脆,“名正,言才顺。差上有名,名上有据。你不认这个名分,往下的话就不好说了。”
沈无咎没驳。手指在账簿封面上点了一下,翻到夹层,抽出三页,摆在桌心。
“先看账。”
第一页推过去。
“三月初八,夜,旧案房调旧卷七件。朱笔勾,未登册。经手外监堂直房。亥正二刻。”
沈天骄低头看了一息。
“这条我知道。”
“知道,账上也得有。”沈无咎把第二页摆出来,“柳家三回登门。头一回看住书房,二回西厢不许动,三回换了口音,不是柳家的人。”
“细。”
“我爹签的字,我记的账。”
沈天骄的手指在桌面叩了一记,没说话。
第三页翻过来。
“别业连夜添车马。柳家的车出城,接的不是我爹,是老祖柳承宗,进京。”
沈无咎把三页拢回手边,账簿合上。
“照看沈家事。照到今日,照见的每一条,都是柳家的手笔。”
沈天骄把茶碗转了半圈,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道白印。
“我也读过一些东西。”
他抬起眼。
“旧档房的一角。一片纸,四边裁齐,搁在匣子里。谁搁的,谁让我看的,我不知道。看完没往外说。”
“今日说,让谁听。”
“让你听。”沈天骄说,“我不是空手来的。”
他坐直了些。
“这三条,我认。柳家的手笔,我认。我爹怎么出的云澜,车是谁派的,别业谁添的,都认。”
“认了,站哪边。”
“我站给名分的那边。”
沈天骄说得平平的,声音没高一分。
“沈家给过我什么名?客卿、录事、领队,三样,一行是国子监写的,一行是国子监盖的。柳家给不了,沈家也给不了。”
沈无咎看着他,没打断。
“你账记得比谁都清楚,我认你有账。”沈天骄说,“账不是理。你有一本账,我有一张名。今日对对碰的,就是这两样。”
“名是挣来的。”他补一句,“一步步挣的,没靠谁赏。”
棚外推车的碾过去,车轴吱了一声。
沈无咎把茶碗挪到桌心。
“你清醒。”他说,“清醒的人不多。”
“我听不出这是好话。”
“不是好话,是实话。”沈无咎说,“清醒,跟站对,是两回事。”
沈天骄的下巴紧了一下。
“你认我清醒,不认我站法。”
“对。”
“我认你有账,不认你有理。”
“行。”
棚里静了一息。外头有挑担的吆喝过去,声音拖得长,远了。
“账我记,名你领。”沈无咎把账簿往怀里一塞,“两条路,今日并不到一处。”
“这句话,是把门关了。”
“门是你进来时,自己带着的。”
沈天骄站起来,把袖口那道窄银边整了整。走到棚口,手搭上帘子,没掀。
“爹在柳家手里,兄长在大典场上——”
他偏过半张脸。
“你以为闻人鹤把你我的名字排在一起,是巧合?”
帘子一掀一落。
脚步声在棚外出去七八步,断了。
碗里的茶面平着,没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