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麻纸压在案头,边角还翘着。
沈无咎没急着看第二遍。他先伸手把灯芯拨长了一线,才把纸上三行字重新认了一遍——柳家的车驾出城了;接的不是沈崇;是老祖柳承宗,进京。
他把纸折回原样,压进账簿夹层,翻到皇都那页。
笔尖舔墨,在旧行底下落了一笔。
老祖入京,饵先落。
收锋,合账。
半炷香不到,门槛外立了个人影。
独眼老车夫,两只手揣在袖里,没进门,也没上阶。等沈无咎抬眼,他才开口,一字一顿,像背书。
「大典前交出东西,沈崇回不了云澜。」
说完转身就走,鞋底擦着青石板,到巷口拐角没了声。
沈无咎坐在案后没动。
他把账簿重新翻开,翻到「箱至,记」那一页,指头压住纸面上一处浅浅的墨痕——那是「取印」两个字压出来的印子,隔着几页纸也透了过来。
放车是柳家放行。
进京是柳家安排。
这两句话,他没写下来,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得比落笔还慢。
钩上挂的是肉。钓的是账,是箱。
他起身,把袖册从怀里摸出来,翻到新页,落三行。
递话:大典前,交东西。原话,不改一字。
放车、进京,皆是柳家手笔。
父子和解,是饵。
写完,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饵有两个当法。
他没往下写。
入夜,偏院。
院子小,一张方桌,两条凳,桌上一盏灯、两碗茶。茶是刚沏的,热气往上走,灯苗被熏得轻轻歪。
沈崇先到的,坐在靠墙那条凳上,棉袍下摆掖在膝弯里,两只手拢着碗,没喝。
沈无咎进来,把账簿搁在桌角,坐下。
「喝。」
沈崇应了一声,端起碗,凑到嘴边,又放下。
「不烫。」
「嗯。」
碗就搁在手里,没撒开。
沈无咎翻开账簿第一页。
「三月初八,夜里,旧案房调了七卷。朱笔勾的,没登册。经手的是外监堂直房,时辰戳在亥正二刻。」
沈崇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一页,是别人递到我手上的。」沈无咎把纸页往下按住,「不是我查出来的,是有人想让我看见。」
他翻第二页。
「密账三笔。壹拾玖年三月,三百两;贰拾叁年六月,五百两;贰拾陆年九月,一百二十两。」
「三处日子,对上三件事。我娘出事,勘验立档,顶名立契。」
沈崇捧着碗的手指收了一收,碗底在桌面上蹭出一点轻响。
「钱先到,人后立。」沈无咎说,「账上写得明白。」
他翻第三页。
「同一只手,三次。」
沈崇抬起头。
「谁的手?」
「执刀的那个,姓柳。」沈无咎看着他,「柳青萝。」
沈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无咎再翻一页。
「上头还有一只手。那封‘取印’的信,跟学阁的关防抄件,起笔收笔三处对得上。同一个人写的,同一种墨。」
他把账簿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这些,今夜只摊给你看。摊的是谁在做局,不是他们要什么。」
沈崇把碗往桌心推了半寸,又拉回来。
「那……他们要什么?」
「这话我不答。」沈无咎说,「答了,你就是第二个我。」
灯芯爆了一声。
沈崇的肩膀塌下去。
「你让我进京,是救我,还是……」
「不是我让你进京。」沈无咎打断他,「是柳家让你进京。车是他们派的,路是他们铺的,连你在哪儿歇脚,都是他们定的。」
他往前倾了倾。
「你从云澜出来那天,就已经在钩上了。」
沈崇的呼吸乱了半拍。
「那我不该来。」
「来都来了。」沈无咎把账簿推到桌角,落回原处,「现在说这个,没用。」
他停了一息。
「你现在就是饵。」
沈崇的手一抖,碗里的茶晃出来一圈,泼在桌面上,顺着木纹走开。他没去擦。
「饵有两个当法。」沈无咎说,「被人钓,或者自己选断线。」
「断线——」
「断线就是不给。他们手里有你,你手里有你自己。他们钓的是我,不是你的命。」
沈崇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滩茶。
「这些年,」他开口,声音发涩,「我每回都有得选。」
「嗯。」
「每回我都退了。」
「我知道。」
沈崇的手还捧在碗上,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他没哭。眼圈也没红。就是坐着,肩膀把棉袍撑得空落落的,像那件衣服原本不是给他做的。
沈无咎等他坐了半晌,才开口。
「这次我不替你选。」
说完就不再说话。
院外有风过,墙头草叶擦着瓦面响了一下,又静下去。
沈崇的碗在手里抖。
抖得不算厉害,可茶面一直在晃。他几次要往桌上放,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像放下这只碗就得认下什么。
最后他没放稳,碗底磕在桌沿上,磕出一声闷响,茶泼了半碗。
「我这一辈子——」
他开了个头,又咽回去。
沈无咎没接。
灯苗直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钉住不动。
过了很久,沈崇才把碗搁到桌上,放正了,两只手在膝上擦了擦。
他抬起头。
「那口箱子……」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娘走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沈无咎的手指在账簿封面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