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那道闩是硬木的,夜里上了潮,抽起来涩。
沈无咎把灯盏往左手一交,右手搭上闩头,往外一拔——木头咬着木头,吱的一声长响。他没有急着开门,先收手,把闩横放在门柜上,再拉门扇。
门开了一线。
风先挤进来,灯苗往一边倒,他拿手掌挡了一下,火又立回来。
门外三步远,停着一辆旧骡车。车身黑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纹,车轱辘是木头的,铁箍上磨出一道亮边。车辕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下车。
一条腿垂在辕外,一条腿盘着抵在车板上,手里一杆烟锅,铜头,竹杆,烟嘴咬得发亮,搁在膝头没点着。
独眼。
左眼窝塌着,眼皮贴进去,一道旧疤从眉骨横下来,斜到颧骨上,疤走得直,收口处打了个小小的揪。右眼也在看他。
沈无咎认得这张脸。
当年青阑坡下,车停在坡口,车帘一掀,就是这张脸回过头来,独眼扫了他一眼,说声“到了”。那时车辕上也是这杆烟锅。他把门又拉开半尺。
脚下半步没退。
车辕上那位也不动,独眼从灯影里把他从头看起——先看脸,再看肩,再看垂在身侧的右手,一截一截往下看,看到脚下,看完,那只独眼才抬回来。
然后他把烟锅从膝头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沈无咎问:“谁让你来的。”
声音不高,平着出去的,不像是问话,像是记账时念个条目。
老车夫把烟锅换到左手,右手在辕木上抹了一把,抹掉上头一层夜露。
“没人让我来。”他说,“我自己赶的车。”
一句话说完,把烟嘴塞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
沈无咎没接这话。
他站在门槛里,门扇半掩,灯在手里,灯影从门缝里斜出去,铺在车轱辘底下那一小块地上。
老车夫含着烟嘴,独眼往车帘那边偏了偏,偏得很快,偏过去又回来了。
沈无咎顺着那一下看过去。
车帘垂着,厚布,洗得发白,底下压着一根木杆。帘子缝里透不出光,也看不出动静。
他又问:“车里是谁。”
这一句问得不快。
老车夫没答。
他把烟嘴从嘴里拔出来,烟锅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铜头在灯影里转出一线光,灭了。独眼还看着他,没躲,也没往前凑。
就那么看着。
街面上风过了一趟,吹得车帘角掀了一指宽,又落回去。
老车夫这时候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些:“有人要见你。”
说完就断了。
没有后半句。
谁要见,为什么是夜里,车上还有没有别的人,一概不落。他把烟锅重新搁回膝头,两只手就那么在烟杆上搭着,不催,也不再说。
沈无咎站在门里。
账簿还摊在案上,最后一行的墨没干透——“车至,记。”三个字,收笔那一顿压得极干净。再往前翻一页,家门那页,下午才添的几行,笔迹也是新的。
人到了。
他的目光在车辕上停了一息。
来得太快。
这三个字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连嘴皮都没动。
老车夫见他不动,也不问“上不上车”,也不说“你想想”。他就那么坐着,独眼半闭了闭,像在坡下等一个还没下来的乘客,等到天黑也认。
车后那匹骡子喷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一刨,铁掌蹭出火星子。
老车夫头也不回,反手一扯缰绳,骡子就安静了。
然后他把烟锅从膝头拿起来。
铜头对着车辕。
磕了一记。
铛的一声,脆的。火星从铜锅里迸出来,三四点,落在车辕外头的青石板上,亮了一下就黑了。烟灰撒出来一小撮,风一吹,散了。
磕完这一记,他没把烟锅收回去,握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
另一只手,抬起来,搭上了车帘的边。
沈无咎的眼睛跟着那只手。
老车夫的手在帘边上停了一停,像是给人留一口气。然后他往外一扯。
车帘掀开一角。
灯影跟着探进去。
车厢里头黑,靠门这一侧,露出一样东西,木头做的,四四方方,搁在车板上。
旧木箱。
箱角包着铜皮,铜皮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茬,磕痕发黑,边缘磨得圆了,跟当年一模一样。箱盖上那道裂缝也还在,从这头斜到那头,细得像一根头发。
沈无咎握着灯盏的手没动。
灯苗在灯盏里站得直直的。
他看着那只箱子。
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