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印」二字压在灯下。
信纸展在案上,折缝对着折缝,齐。墨干透了。沈无咎拿铜镇纸往信角上一压,账簿推回桌沿里头,笔搁回架口。他没再看那封信。
门响了。
三下。叩的,不急,隔一息一下,指节落在门板上,闷闷的。
他起身,绕桌角,过前堂,门闩一挑,拉开。
老车夫站在阶下。没骡车,没草垫。烟锅别在腰里,两只手揣进袖口。
「茶棚。等人。」
四个字,一顿。说完转身,往巷口走。脚步慢,没回头。鞋底擦着青石板,沙沙响,到巷口拐角,没了。
沈无咎回身取了灯笼,点上,门带上。
巷子里没风。灯举在肩侧,照出去两步远。他步子不慢,凝罡的脚力压着,两步并一步,青石板上的影子一截一截跟着走。
南街到头,过一条窄巷,往东一拐,半截席棚搭在墙根。白天卖苦力茶的摊子,这会儿早收了。席棚里却还挑着灯。
粗油灯,灯罩熏黑半边,火苗跳着,光发黄。
棚下三张矮桌,两张空着。最里头那张坐了人。
旧棉袍,灰扑扑。领口磨翻毛边,袖口油亮。人缩在条凳上,两只手拢进袖口,面前搁一碗茶。茶面上一层薄油光,不动。
早凉透了。
沈无咎走过去,灯搁在桌角,坐下。
条凳矮,他膝盖高出去一截。两个人隔桌,一灯,两碗茶。
对面的人抬起头。颧骨比记忆里高,眼窝凹进去,棉袍空了一圈,肩膀撑不起来。嘴唇干得起皮。
沈崇。
上一回照面,青阑坡下。沈家的车队出城,他坐车辕,沈崇在车里,隔一层帘子。帘子没掀。
两三年了。
「头一回,哪一年。」
沈无咎问,声音平。
沈崇的手指在碗沿上蜷了蜷,卡在缺了口的地方。
「进门前。」
停了两息。
「看住书房。」
「看住什么。」
「书、信、纸。」沈崇的拇指在碗沿缺口里来回蹭,「一个字不许动。我连笔都不许往桌上搁。」
「隔多久来查一回。」
「三天。」沈崇说,「拿册子对,对着门窗的位置。窗朝南几丈几尺,都画了图。」
沈无咎从怀里摸出一本袖册。草纸的,巴掌大,翻到中间,拇指压住纸头,就着灯记了一笔。
写完,合上,搁在桌角。
「第二回,动哪一样。」
沈崇的指头从碗沿上松开,搁回膝盖,攥了攥袍子。
「西厢的东西。不许动。」
「什么东西。」
「箱子、柜子、架上的,都不许挪位置。」沈崇的声音低下去,「他拿尺量,量完了画图。」
「画完了呢。」
「搁桌上,让我按手印。」
「第三回,什么口音。」
沈崇先往棚外看。席棚外头黑着,巷子里没灯,风从墙头过来,掀了掀棚角的席子。席角拍在墙上,啪嗒一声,又落回去。
他收回目光,喉结滚了一下。
「换了口音。不是柳家的人。」
「哪路口音。」
「南边来的。说话软,尾音往上挑。」沈崇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搁到桌上,又缩回去,「问一句,停一停,像在等什么。我没等,他也没再问,收了册子走了。」
沈无咎把袖册合上,搁在桌角。
「对印,什么形制。」
沈崇低头看碗。
「铜的。方框,一个柳字。盖在契纸右下角,压了半截私章。」
「契纸上写的什么。」
「我没看全。」沈崇说,「他指哪儿我签哪儿。」
沈无咎没接话。
沈崇张了张嘴,没等人问。
「头七还没过,有人上门。要你娘留下的东西。」
他停一拍。手从膝盖挪回桌上,十根指头扣着碗沿。
「我签了字。门我关了。」
灯芯噼啪一声。
沈崇十根指头扣紧了,指节发白。碗里的凉茶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那天晚上……」
他停住,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我听见你在院里哭。」
沈崇的嘴咧了一下,没出声。眼圈底下亮了一层,老泪滚到眼角,挂着,要掉不掉。
沈无咎把茶碗往前推了半寸。
茶凉了,换碗热的。
沈崇的手从碗沿上松开。他低头,拿袖口蹭眼角,蹭了两下。
席棚后头帘子一掀,摊主端了碗热茶搁在桌上,看看两人,没吭声,退回去。
热气扑上沈崇的脸。他两只手拢在碗边,没端,就拢着。碗的热透过手心,肩膀塌下去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棉袍下摆挂在凳角,扯了一下才扯开。
往棚外走。
走到棚口,手搭上帘子,停了。背对着灯。
「这次要的不是东西——」
声音不高,落在席棚里,连油灯火苗都没晃。
「是连人带东西,一起清干净。」
帘子一掀一落,脚步声两步就断了。
沈无咎坐着没动。灯芯短了,他拿筷子拨了拨,火苗蹿高,照着桌上那碗热茶,热气快散没了。
碗边留着两个指头印,是沈崇拢碗时按的。
他提灯往回走。
巷子里比来时冷。风从背后推着人走,灯苗歪了歪,正回来。
分号门虚掩,推门,插闩。进账房,灯搁回案上,拉过账簿,翻到夹层。
「箱至,记」底下还空着。
他提笔,舔墨,添三行。
南街茶棚。柳家三回:看住书房/西厢不许动/换口音非柳家人。对印,柳家铜印方框单字。头七,上门取物,签字闭门。
写完,笔尖悬着,在最后一行底下又添四个字:
记而不销。
笔搁回架口。他把账簿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站起身,推窗。
对面屋脊上,火星明了一下。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