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批抄件搁在案角,压了半宿了。
上面六个红字:观政者,观错也。
昨天午后学阁发坊那份抄件送到分号。沈无咎看完正文,把上面那行朱批看了,纸压在账簿底下,没添一个字。
入夜之后翻账簿,手背蹭着纸边,带出半寸。红字露出来,他扫了一眼,扣回去,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不批,不议。
院里静了。前堂的凳早收了,灶间的火也压了,只有账房这一盏灯还挑着。
桌上摆得简单。一盏油灯,火苗稳着。一方砚台,墨盒敞着口。笔架上搁着三支笔,一大两小。账簿翻开着,压在墨盒底下。
巷子里梆子敲过去,三更。
门板响了两下,轻,像是怕敲重了。
金多多从后堂探出半个脑袋,衣裳披了一半,肩头露在外头:“谁啊,这个时辰。”
沈无咎起身,门开一道缝。
门槛外头站了个半大孩子,缩着脖子,怀里抱着个纸卷。是顾青册铺子里常跑腿的那个,沈无咎认得他的鞋。门一开,纸卷往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有什么话要说,到底没开口,拐过巷口不见了。
金多多把灯提过来,照着门槛底下。沈无咎蹲身捡起纸卷。
黄麻纸,撕得急,边角毛糙,卷得也不齐整。不是官制纸,对着灯一照,纤维粗,毛毛糙糙的。
他站起来,就着灯把纸展开。
顾青册的路数。三行字,笔画歪斜,收笔往下拖,拖出去老长一截。
头一行:监正府旧案房,连夜调卷。不登册。
第二行:城南别业后门,进车四辆,遮布。
第三行:云澜方向,沈家车队,卯时前出城门。
看完,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一个字没多添。
连夜两个字压得最重,墨色发亮,把纸都洇起一层毛。
院里没人应声。岑小满住前堂偏房,这个时辰早睡了。姜饕收了灶,回屋去了。金多多是最后一个。
金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抱着衣裳缩回后堂去了。
沈无咎坐回案前。
账簿翻到皇都那页,摊平。手掌把页脚压了两回,纸服帖了。
墨盒揭开。笔在砚台上舔了两圈,锋尖聚起墨来,黑得挂浆。
皇都这页记的东西杂。前头是资格战名录,后头是分号杂项,中间吊着一条“随观册,未销”。他另起一页,页眉不落字,只拿笔尖点了个墨记,笔一勾,圈住。
第一行:查沈家者,监正府旧案房。
收笔,往砚台里蘸了蘸,不添墨,接着第二行:查沈家者,城南别业。
笔下没歇。第三行:查沈家者,云澜。
三行排下来,字距松,行距紧。第三行收住,他把笔搁下。
“三家。”
声音不高,落在纸上。
笔重新提起来,在第三行底下画一道横线。横得平,笔锋到末尾往回一兜,收住。
横线底下空一行,另起:
查沈家者:监正府旧案房、城南别业、云澜——皆记不销。
“销”字收了尾,手腕往下沉,笔尖压进纸里,停了一停,提起来。
纸上落一个墨点,圆,深,洇开一圈。
笔搁回架上。合账。账簿拢到桌沿里头。
前堂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那盏是姜饕吹的,灶间的门带上了,院里没了动静。只剩檐下一盏旧灯笼,风过了晃两晃,影子在地上拖来拖去。
夜里起了一阵小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苗偏了偏,又直回去。
账房这盏没灭。
沈无咎把账簿翻开,从大典页往后数。
他记得大典页后头隔了几张。头一张抄的是这几日入册名录,第二张是分号用度,到第三张才到夹层。
一页,两页,三页。指头歇了。
折角翘着。
家门那页。
纸边折出一个三角,角尖朝里。折了有些日子了,压过好几回,一直没压平。角尖翘起来那一块,纸色比别处浅,摸得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