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门房换了人,沈无咎在门槛外站了三息才抬脚进去。
新门吏白净脸,青布袍,手边一摞簿子码得齐整,跟原先那张桌上茶渍没刷、瓦片垫腿的光景是两码事。他抬头,不认得沈无咎。
“公干?”
“递帖。”沈无咎把报备首帖搁在桌沿,“青阑书院,三日前递的,批语没回。来问一句。”
门吏翻开簿子,指尖一行行点下去,点到半截停住,又从头翻了一遍。
“青阑书院……这帖不在这儿了。”
“在哪儿?”
“唐吏目经的手。唐吏目昨儿调离,报备的事另候示下。”
他把帖合上,原样推回桌沿,掌心不沾纸,推得很干净。
“调哪儿了?”
“没写。”
“谁来接?”
“候示下。”
“明日我再来,问谁?”
门吏的手在簿子边沿压了压,答得还是那句话:“还是这个话。”
沈无咎伸手把帖拿回来,对折,压进账匣夹层,铜扣咔嗒一声。他没再问,转身出门。
走到夹道口,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没关,里头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匀匀的,一声赶一声。
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巷口风大,吹得袖管一翻。
引路的人连夜拔了,路就得自己接着画。
回到废宅,巷口照壁前堵着一堆人。岑小满挤在最里圈,听见脚步回头,脸色发青。
“先生,记名册。”
照壁上贴一张黄榜,榜头一行黑字:受业听讲者名录。底下头一个名字,岑小满。第二个孙敬之,第三个郑有田。三十来号人,从榜头排到榜尾。
旁边还贴一张,窄些,是原籍行文的分送单。哪个县、送到谁家、几日出文,一行对一行。
“榜贴出来半个时辰,”岑小满嗓子压着,“驿站的脚夫就出城了。往各县去的,一人一骑。”
沈无咎把两张榜从头看到尾,看到岑小满的名字上,停了停。
“名字排第一。”
“排第一。”
“行文送到家,家里什么章程?”
岑小满没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纸角磨毛了。
“昨儿夜里到的。家里雇人送来的,比驿站还快一脚。”
正说着,巷口进来两个人。前头一个青壮汉子,后头跟着个十六七的后生,怀里抱着铺盖卷,胳膊底下夹着抄本,脚步拖在地上走不脱。
青壮汉子走到院门前,一把按着后生的后颈往下压。后生膝盖砸在青石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磕完站起来,抱着铺盖卷往巷外走,一步没回头。抄本掉了一册在门槛边,他也没捡。
院里没人喊他,没人问。
沈无咎走过去,把那册抄本捡起来,拍了拍灰。
“谁的?”
“东市郑有田的。”有人轻声说,“他哥来了,按着他磕的头。”
靠墙一排旧桌,求知帖墙底下,最东头那个位置空着。桌上还摊着一册抄本,笔搁在砚台上,墨没干透。人没了。
沈无咎把那册捡来的抄本搁在空位上,压住砚台边。
“先生。”岑小满跟过来,手里那封信还捏着,“念不念?”
“念。”
岑小满走到院中石桌前,把信纸展开。院里慢慢静下来,蹲墙根的、收碗的、擦桩子的,都转头看他。
他也不挑地方,把信纸举到齐胸高,念:
“小满吾儿,见字如面。”
声音没抖。
“县里来了文书,说你入了京里的听讲名录,事涉妄议。为父打听了,凡名录在册者,可自首认错,换免勘免罪,限期七日。七日过了,县里要封门拿人。”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停,眼睛没离信纸。
“你娘哭了两夜。家里就这几亩薄地,经不起官差上门。为父劝你一句,回来认个错,把这页掀过去,往后安生种地,也是活路。”
念到“活路”两个字,他舌根压了一下。
“你自幼执拗,为父知道。可这一回,不是一个人的事。”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淡些,像是写完之后又添的。
“你娘让我多写一句:天冷,衣裳带够。”
岑小满把信纸一折,再一折,折成四指宽一条,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转身走回靠墙那排旧桌,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桌上那摞错档翻到昨天做记号的那一页,提起笔。
一句话没多说。
院里静了一息。然后不知谁先动的,碗筷声又响起来,抄本的翻页声又响起来。
沈无咎站在阶上,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日头往西斜。金多多从前街回来,肩上扛着半扇空口袋,往地上一撂,人跟着往门槛上一坐。
“先生,账得报。”
“报。”
“糙米,一缸半。白米,见底了。灶上省着做,掺着做,四十来号人一天两顿干的,只够吃七天。”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
“炭,断了。柴行说缺货,我去他库房后墙转了一圈,柴垛堆得比我家房梁还高,门口挂块牌,缺货。行里话说,货不缺,缺的是敢卖的人。”
掰到最后一根指头,他收手,嘟囔了一句:“这买卖,连本钱都不让出。”
“七日。”沈无咎重复了一遍。
“七日。”金多多抬头,“七天之后断炊。是散是扛,你得给句话。”
沈无咎还没开口,墙根底下有人先出了声。
“我在门口坐着。”
柴六十蹲在门墩边,补丁短褂裹着肩膀,手里一根柴棍在地上划拉,也不抬头。
“我年轻时候砍过柴,也守过铺子。有我在门口坐着,哪个来收米、来封门,我先问他一句:文书写的是封场,还是封人?写的封场,东西你不能动;写的封人,那你把文书念全了我听。”
他拿柴棍在地上敲了一下。
“念不全,就回去叫人。”
金多多看了他一眼,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改口道:“七日就七日。我把账挂墙上,一天划一格,划到第七格还没米,那再说。”
“没人说散。”沈无咎开口,“把灯挑亮些。”
天黑得沉了,院里几盏灯一盏盏挑大了捻子,亮到墙根。灶房那边灶爷没歇火,两锅饭一早焖上,糙米锅盖着,白米锅也盖着,不多不少,明天照常。
姬瑶光从侧院过来,手里两册名册,一册留底,一册送官。
“记名册抄完了。送原籍那一份,学籍司已经签收。”
“签收的条目怎么写的?”
姬瑶光翻开册页,指一行字:“受业听讲者名录,送原籍追责妄议。”
“追的是‘议’。”
“追的是‘议’。”她把册页合上,“书上没写‘错’,也没写‘讲’。”
“照录,存证。另抄一份夹进账簿。”
姬瑶光应下,收册要走,又停一步。
“今日走了一个郑有田。名录上划不划?”
沈无咎在阶上坐下,把账匣搁在膝头。
“不划。他站过桩,抄过错,听讲过——账上认这份。”
姬瑶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走了。
院里最后一点响动也散了。沈无咎把桑皮纸账簿摊在膝上,翻到皇都页。灯焰晃了一晃,他拿手挡了一下风。
旧账在上头压着:皇都,欠一本正本。再往上一页:国子监,欠一个名分。
他提笔蘸墨,在“欠一个名分”底下另起一行,落笔:
国子监,欠一个讲台。
写到“台”字最后一竖,笔锋按下去,没提起来。
院里没风,灯焰直着。他的手停在那一竖上,一息。
墨在笔尖上积了一小团,眼看要往下坠。
一息过,笔一提,墨落在纸上,竖尾收得干净。他合上账,铜扣咔嗒。
夜到三更,一声锐响从门楣上炸开。
院里几盏灯还亮着,值守的学子从墙根跳起来。沈无咎推门出去,几个学子已经举着灯聚到正门下。
桐木匾上,“青阑书院皇都分号”八个字,末一个“号”字的右上角崩了一块,木茬子翻白。地上落着一枚青石,拳头大,棱角磕掉了一小块,滚在门槛边。
院门外巷子空荡荡,两头看过去,没一个人影。
“追不追?”有人抄起门闩就要往外。
“不追。”沈无咎弯腰把那块青石捡起来,掂了掂,搁在门墩上,“砸匾的人不认,匾还挂不挂?”
举灯的几个面面相觑。
“挂。”沈无咎伸手把匾托了一下,崩角朝地,正了正,“明早再刻块新的补上。这块先挂着,崩的地方谁都看得见——看得见的地方,才叫招牌。”
他转身回院,走了两步,回头补一句:
“把灯挑亮,都去睡。明日辰时,照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