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上前一步,手腕递过去。
老人的手搭上来,五指扣住他的小臂,扣得不紧,却是整条命的重量都挂在了上面。沈无咎把另一只手虚虚垫在老人后腰,没敢实扶——实扶上去,老人就得跟着他的劲走,那反而更累。
“走。”
门槛不高,一脚就过。老人的脚抬起来,落地时脚跟先着,紧跟着整只脚掌才慢慢压平,像在确认这块地承不承得住他。沈无咎把肩侧过去半寸,让他靠。
廊下灶爷已经退开了,粗瓷碗搁在门边石阶上,碟子扣着,白汽从缝里钻出来。
“粥在炉上温着。”灶爷说,“饿了自个儿盛。”
说完人往廊柱那边挪了两步,让出整条道。沈无咎看他一眼,灶爷摆摆手,在柱子底下蹲下去,不动了。
梯口那道人影动了。
剑婆从台阶上起身,扫帚往腋下一夹,转身先上了半级。到第一层拐角,她停住,帚尖往上一抬。
“跟上了。”沈无咎低声说。
老人没应,喘了一口。
一级。
沈无咎数着。每一级台阶,老人的脚落上去都要停一架。三息。不多不少,三息一歇。到第四级,老人扶栏的那只手紧了紧,指节从袖口露出来,白的,泛着青。沈无咎没催,眼睛盯着他脚底。
第七级,老人喉咙里响了一声,是喘,不是咳。他停下来,手在栏杆上撑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三次,才再抬脚。
剑婆在上一层拐角等着,帚尖一直指着上方,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
“山长。”沈无咎说。
“嗯。”
“二层到了再歇。”
“嗯。”
老人这一个“嗯”落得很轻,倒像是把力气省下来走路。又上两级,他忽然开口:“柴六十那小子……灯看得如何。”
“看着。没断过。”
“好。”老人顿了顿,再抬脚,“灯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院里的账,跟灯一回事。亮着,就有底。”
沈无咎没接这句。他记下了。
二层梯口,老人靠住墙,歇够了,才往三层去。这一层台阶更陡,老人的脚落上去,靴底在木阶上蹭了一下,没踩实。沈无咎手上一紧,稳住了。
“老了。”老人说。
“没踩稳。”
“一样。”
三层的门在走廊尽头。廊里暗,只有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黄的,稳的。剑婆走到门前,侧身让开,帚尖往下一点,就退到了墙根,抱着帚站定,不再往前。
周不渡把手从沈无咎臂上松开,扶着廊墙走完最后两步,在门前立住。
他抬手。
手抬到一半停住,换了口气,才够到门框上那道封条的边。指甲抠进去,慢慢往下揭。封条脆,揭到最后一寸的时候断了一截,落在地上。老人弯腰去捡,沈无咎先一步拾起来,搁在窗台上。
老人推开那扇门。
灯亮着。
三层这间屋里的灯,一盏在案上,一盏在墙角,还有一盏搁在靠里的架顶。三层灯光,由外到里,一层比一层淡,最里那盏最浅。灯芯都没动过,安安静静烧着。
周不渡走进去,绕过案,在靠里那面架子前站住。
架子分三层,一层一排。中间那一排上有个空格,格子里压着一张名录,纸上的墨线一格一格,清清楚楚。那一个空位,格线还是原样,墨色也是原样。
他盯着那格看。
看了很久。
沈无咎站在他身后两步,没往前凑。屋里只听见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响,和老人不太匀的呼吸。
“快了。”
两个字,落得很轻,说完就收,老人再没往下说。
沈无咎没有问。
周不渡转过身,靠着架子边沿缓了缓,手探进袖里。
他在袖中摸了一会儿,抽出一样东西来。半页纸,边缘撕得不齐,纸色发黄,折过几次,折痕都磨软了。
他把那半页纸递过来。
“持印到此的人,收着。”
沈无咎双手接过来。纸在掌心里很轻,轻得像一片干叶子。他没翻过来看。
“烧掉的那半页在哪儿,老夫也想知道。”老人说完这句,就把手收回袖里,像这事已经交割清楚了。
沈无咎把半页纸对折,再对折,贴着衣襟塞进里层,跟回执那页卷宗隔开一重布。
纸贴上去的那一瞬,眉心那点热浮了一浮。
他没动。
“记下了。”他说。
周不渡在架子边上靠着,缓了缓,开口:“书院这院墙,如今还在。”
“在。”
“还开着,就赢着。”老人说,“这院子不塌,账房不空,就有下一回。守灯的人,柴六十那几个,我老眼昏花,顾不上。你替老夫看着。”
“记下了。”
老人点头,往窗口那边挪了两步,手扶住窗框,朝外头望。窗外黑得早,坡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稀稀落落,连不成片。
“明年春。”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皇都那家茶馆还开着,烫茶两三文一壶,滚得能烫掉舌皮。老夫欠着那一盏。”
“学生去。”
“不是叫你去替老夫还账。”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是叫你去喝。烫的那种。你先把路走顺了,再喝。”
沈无咎应了一声。
老人扶着窗框转过身来,脸上的闲气淡下去,声音也压低了些:“你娘那案子——”
“立案了。”
“立案不算完。”周不渡说,“正本那张纸,落在哪儿,账就收到哪儿。收账不是收一张纸,是把那些签过字、压过印、动过笔的,一笔一笔对回来。”
“记下了。”
“记下就行。别的,眼下问不出来。”
老人把话收住,往梯口那边走。走出两步,停住。
“老夫随后来。”
沈无咎抬眼。
“皇都的账房里,还压着老夫一张老名条。”老人说着,扶着门框出了三层,没回头。
下二层,走廊窄。沈无咎走在左侧半步,随时能递手。老人走了一段,忽然偏了偏头,朝靠墙那排架子看了一眼。
靠里那一格,空了。
腾出来的地方擦得干净,木板上一点灰都没有。
沈无咎的目光在那格上停了一拍。他没说什么,把步子压回原来的速度。
老人走到那格架子前,站住。
他解腰上那只旧酒葫芦。
绳子从腰绦里退出来,葫芦在掌心里转了半圈。老人抬手,把葫芦搁到了那个空位上。
搁稳了,又把葫芦拨了一下,拨得底朝上。
葫芦底上有墨,四个字,笔划不深,像是拿刀尖先刻了,再用墨填过。
渡人,不渡己。
灯就搁在旁边那一盏,光斜过来,四个字落在明处,头一回,亮在人眼前。
周不渡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