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呢。
沈无咎站在门槛里,手已经探进衣襟。
指头勾住绳结,一扯,活扣松开,红绳从颈后滑出来,简身在掌心里搁了一整天的体温。黄绫没裹,绫留在了回执那页卷宗里,贴身只揣了这一枚。
判落发还之后,不曾离身。
“学生在。”
他上前两步,到床前,掌心摊平,玉简搁在指节上递出去,简面朝上,道号那面。
周不渡半坐床头,一条薄被盖到腰,上身歪靠着墙。屋里没点灯,暮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一层,照见他手背上淡褐的斑。他抬手,动作慢,抬到一半停了一拍,换了口气,才接到简上。
沈无咎顺便开口:“老祖在阁前——”
“搁着。”
两个字。老人的手已经拢住玉简,指头一根根收进去,像抓药一样慢慢地扣。
“不问。”周不渡把简翻了个面,指腹压上去,贴着简面那道刻痕,从头上碾到尾,再碾回来,“战,判,匾——都搁着。”
拇指停在那道刻痕的弯勾处,来回摩挲。简面不平,有一处崩口,他碾过去,碾回来,又碾过去。
“碎了点。”他说,声音哑,“边上。”
“磕的。”沈无咎答。
“嗯。”
老人没再问怎么磕的。他把简举近些,凑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光,看那道号的刻法。看了一阵,放低,搁在膝盖的薄被上,掌心覆着。
喘了两口气。
“万法亡了三百年。”
话落,屋里静了静。窗外头坡上有风,吹过檐角,响了一声。
“万法的人没死绝。”
他又停了停,指头在被面上收紧半寸。
“你娘,是万法的人。”
沈无咎站在床边,没动,也没有出声。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他脸上没变,眼皮也没抬,只是垂在袖里的手,指头微微收拢了一下。
“学生在阁里对过三层架。”他开口,声音稳,“娘的名讳——”
“说不得。”
老人摇头,摇了半下就停了,像摇一下要攒半天的力气。
“那两个字,知道的人,比知道这东西的人还少。”他掌心在玉简上拍了拍,很轻,“问名字,你现在问不出来。等你摸到正本,名字自己会出来。”
沈无咎嘴唇动了动。
“正本在——”
“搁着。”老人又抬手,这回抬到一半就落回去,“摸到了是你的事,摸不到问我也没用。老夫不替你摸。”
他说完,气口短了一截,喉咙里响了一下,手撑着床沿缓了缓。
沈无咎没再追。
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头一节一节地松。
“三年前,学生问过半句。”他抬眼,“老祖那一夜来,娘没了,学生在门外头跪到天亮。天亮问过一句——她为什么不给。”
周不渡眼皮抬起来。
“她没给过你。”老人说,声音慢,“印,是自己认的人。”
就这么一句,原样还了他。
“认了,就是认了。不是给的,不是传的,不是被谁塞进手里的。”老人的手从简上挪开,抬起来,往他胸口虚虚点了一下,“你身上那点热,就是这个。她没替你求过,也没替你把路铺好。”
沈无咎站在那儿,没接话。
半晌,他把手拱起来,腰弯下去,躬了一礼,没说话,直起来。
“时辰不早了。”老人把简从被面上拿起来,递出来,手伸到一半腕子往下沉了沉,才稳住,“拿回去,收好。”
沈无咎双手接。
玉简过手那一下,眉心那点热浮上来,浮起一寸,又退回去。他脸上没动,眼皮抬在原来的高度,把简在掌心里重新系上绳,套过颈,塞回衣襟,贴胸口放平。
两个人谁也没提那点热。
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一下。
“粥在门口搁着。”灶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多不少,“温的,趁热喝。凉了糊嘴。”
说完脚步声就往廊下去了。
沈无咎过去开门,门槛外石阶上搁着一只粗瓷碗,上头扣着同色的碟子,碟缝里冒出白汽。他弯腰端起来,回身搁床前矮几上,掀了碟。
黏稠的一碗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周不渡伸头看了一眼。
“搁着吧。等会儿。”
沈无咎把碟子扣回去,在矮几边站定。
门外头梯口那边,灰蒙蒙的门影里立着个人。
青布衣衫,身量不高,一动不动,站在梯口那级台阶上,手垂在身侧。从屋里这个角度望出去,刚好是个横过来的影子,和门框边沿叠在一起。不开口,不往里看。
沈无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门没关。
“山长。”他转过身来。
“嗯。”
“您问过一句‘都回来了’。”沈无咎说,“一个不少。”
老人的手在被面上拍了一下,很慢。
“好。”
就一个字。
周不渡把被子往边上推。推得很慢,推到一半停下来喘了两口,再推。薄被褪到膝头,他把两条腿从床沿顺下来,脚垂在床下,没够着地。
“靴。”
沈无咎把床脚的靴子提过来,搁在他脚前摆正。
老人弯腰,腰弯到一半,停住,一只手撑在床沿上缓了缓,才把脚往靴里伸。左脚进去,脚跟磕了两下才踩实。右脚再磕。
两只脚都踩实了,他扶住床柱,一节一节往上直腰。
背先直,肩再直,最后是脖子。人站起来了,一只手还攥着床柱,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打着颤。
“扶老夫。”
沈无咎上前一步。
“上一趟三层。”
话说完,老人的手从床柱上挪开,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