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盖跳了第三下。
折扇青年提壶离炉,滚水先烫盏,各转三圈,水泼进铜盂。烫过的盏重新扣在茶巾上,底朝天。
闻人鹤坐上首,青袍袖口挽到腕上,面前搁着空盖碗。后堂四盏灯压得低,裴照的册子翻在新页,笔头朝外。案角那只铜锁匣子还在,红签压得正。
门响了。
沈无咎进来,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声。他往下首一坐,椅子腿蹭着青砖,短,干脆。
闻人鹤抬眼,没问睡没睡,没问想没想。
沈无咎也没绕。
“印认人,不认籍。”
堂里静了两息。
这两息里,案上白拓的墨色深了一分。没人低头去看,也没人说话。
闻人鹤把盖碗端起来,揭盖,又合回去。“接着讲。”
“监籍四条,免三验、不拘院格、增名额——是抬举。”沈无咎说,“可格子绑不住印。”
“绑不住?”
“我进去,印在。我出来,印也在。监籍管得住人,管不住它。”他声音不高,“管不住,入了也白入。”
“说下去。”
“监籍要收的是印,不是人。这四条看着是抬举我,实际是给印换一块挂处。”他把手搁在膝上,没抬,“印换了挂处,盖在哪儿,什么时候盖,就不是我定了。今天收进特录,明天这道印就能借出去——借印的人是谁,格子里写得下?”
闻人鹤没接话。
“借印之局,头四段是验、是请、是问、是档。”沈无咎说,“四段走完,第五段就该是用了。留着这道口子,将来谁拿着监籍说事,印就得跟着走。”
他顿了顿。
“所以,不入。”
闻人鹤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你替本监听完了。”
“听完了。”
闻人鹤呷了一口茶,咽下去。
“书读多了,民就不好用了。”
声音不高,像在说茶凉了该续。满堂没人接话,灯芯也没爆。
他把盏放下,偏了偏头,朝窄几那边。
裴照转出来,翻开册子,提笔。
“复验验讫。验眉心,无所得。白拓入镜,光一线,鸣一声,距受验人三尺,墨深一分,止。”
笔停了停。
“录:无获。”
“镜鸣不出官文。”闻人鹤说。
裴照在册边落了一笔小注,没再多写。
折扇青年捧过铜匣,把白拓卷原样塞回去,锁扣一合,三处红签一一压正。匣子搁回案角。
“候印样档册齐备方行。”裴照翻页添了一行,“启程顺延一日。”
闻人鹤从袖里取出一卷黄绫封皮的文书,搁在案面上,指尖按着,往前推了半寸。
“明年春,抡才大比。”
手指在黄绫上敲了一下。
“本监出题。”
说完收手。裴照上前把黄绫卷取起来,收进侧边那只匣里,扣上。
闻人鹤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送客。”
折扇青年侧身让到门边。沈无咎起身,往外走,靴声穿过前堂,过庭院,一直下到阶前。
台阶底下,折扇青年站住了,侧身让路。
“沈公子慢走。”
沈无咎下阶,没回头。
外监大门外没要车。两里地,腿着回去。
州署阶下的石狮子还在老地方,营门的旗子换了一面新的。姬瑶光坐在阶上翻簿子,见他回来,合上册子站起来。
“验完了?”
“验完了。”
“怎么样?”
“无获。”沈无咎说,“镜鸣了,无获。”
姬瑶光看了他一眼。“匣子呢?”
“归京。顺延一日。”
营门左边,顾青册站着。
没打招呼。手里捏着一份抄件,纸是新的,边角裁得齐。她抬起眼,看了沈无咎一下,没作声。
沈无咎从她面前走过去,没停步,没伸手,没问。
姬瑶光跟上来,压低了声音:“她今早去的州署档房,出来就站那儿,站了一个时辰。”
“嗯。”
“你不问?”
“不问。”
沈无咎跨进营门,靴声过了二门。
顾青册还站在营门左边,手里那份抄件,墨迹还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