帚尖抵在门槛石上,棕毛压弯了一小撮。
剑婆站在门外右边,姬瑶光站在门外左边,档匣抱在怀里。两个人的脚都没过门槛。
门里,壶底的小白泡一串一串往上顶,顶到水面破了,一声轻响。
后堂没开窗,四盏灯压得低,光落在案面上,茶案那一块最亮。
闻人鹤站在炉边,青袍袖子挽到腕上。揭盖,散汽,盖回。烫盏,竹夹夹着盏在滚水里转三圈,两只都烫过,水泼进案下铜盂。注水,数三息,提壶出汤。
第一盏留在自己手边。第二盏推过案面,盏底擦着木纹,一路推到下首,停住。
「坐。本监的茶,从不白喝。这水是卯时从城外青石井挑的,路上没歇脚——京里那些茶喝着一个味儿,不是茶不好,是水不对。」
沈无咎看了一眼那盏。热气笔直往上走,一丝不歪。
他走过去,在下首坐下。椅子腿在青砖上蹭了一声,短,干脆。
两只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下。
折扇青年立在炉侧后半步,双手捧壶,壶嘴朝外,一句话没有。裴照在案子另一头支了张窄几,卷宗摊开,笔搁在砚上,朱砂盒、封泥、铜镇纸排成一条线,人站在几后,不入席。
闻人鹤提壶,注第二道水。水线细,落进盏里没声,只浮起一层白。
他把壶搁回炉上,坐进自己位子。
「决赛台上那一肘,本监看了三遍录影石。砸得干净。缝在哪儿,你一眼就找着了。」
他端起盏,吹了吹盏口。
「你砸的时候,打的是谱,还是本监?」
沈无咎的视线落在盏沿那缕热气上。热气走到半尺高,散了。
他的右手食指离盏沿还有三指,没伸。
堂里静了一息。灯芯爆了个小响。
闻人鹤没再问。他喝了一口茶,把盏放下,朝窄几那边抬了抬下巴。
裴照把拓匣推过桌面。匣底磨着案面,声音闷。
匣子停在案心。裴照开匣、取纸、铺开,两枚铜镇纸压住对角。白拓上的墨纹盘成一枚印样,边沿利落,中心空着半指宽。
裴照推纸。
一尺。纸面没什么动静。
两尺。印样的墨色深了一线。
三尺。停。
墨色比方才深了一分。不出字,不洇边,还是那枚认不出的印。
折扇青年上前半步,把炉边铜壶里的水添进紫砂壶,退回去。靴底没落地。
闻人鹤偏过头,看着那张纸,像看一碟没动过的菜。
「它自己写的字。本监读了三天三夜,读不出。」
他抬起眼。
「你读得出么。」
沈无咎看着拓心那处空。空白干净,纸纹一根一根数得清。
他抬眼往上首照了一下——只见一团“有错”,错在哪儿,看不见。他把眼收回来。
「读不出。」
三个字,落在案面上。
裴照提笔落册:“两下皆盲,录毕。”
笔一搁,拓纸原样卷起,装回匣里,锁扣合上,红签重新压好,压得很正。
闻人鹤提壶,第三道汤。这一道出得慢,壶嘴低着,茶汤落进盏里,颜色比前两道深出一层。
裴照从小几底下另取两卷文书,青绫包角。他没有递,先念。
“监籍特录拟稿,条款四条。”
“第一条:青阑书院沈无咎,州试头名,才具特异,准入监籍特录。免三验,逐年录功,不拘院格。”
“第二条:特录之人,书院自选,外监不置教习。”
“第三条:录名在册,遇大比,青阑增一名额。”
“第四条:特录非世袭,非恩荫,退则销名。”
念完,换第二卷。
“《万法引气诀》正册拟稿,条款四条。”
“第一条:原典一部,附勘校记一卷,列入监本正册,署青阑书院勘校。”
“第二条:入正册者,不在魔功之列。旧档所载‘魔功’二字,一并注削。”
“第三条:勘校记由青阑执笔,外监不删改。”
“第四条:正册之书,各院通用,青阑不收润笔。”
裴照翻到末页,声音低了半度。
“附:《血河引》案,立案待勘。正册录成之日,附款撤勘,卷宗封存,不追不录。”
“另附一条:血河余脉,不入株连。”
“血河引”三个字入耳——
沈无咎拇指在膝上顿住半拍。
随即松开。
裴照把两卷文书推过来,推到手边三指外,停住。青绫的边角压着案面,一动不动。
沈无咎的手没伸。两只手还搁在膝上,右手食指离那卷青绫三指远,指尖没抬。
闻人鹤呷了一口茶。
「青阑缺什么,本监这里有什么。你先看,看完再说。」
沈无咎的视线落在案面的木纹上。从案心那道直纹看过去,一直看到自己那盏茶。
那盏茶自始至终没动。热气早散了,水面平得像一块薄冰。盏底在案上结了一圈水印,白白的一圈。
两卷文书仍摊在案上,青绫包角对着他这一边。
闻人鹤端起自己那盏,喝干,起身。
他绕过案角,走到下首,伸手把沈无咎面前那盏端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没动过。
他没说什么,端到案边,倒进铜盂。
茶汤落下去,一声。
空盏搁回案上,搁得很正。
「本监的藏书,天下最全——也缺得最狠。」
这句话他说得不高,说完把袖子放下来,整了整。
「明日本监启程回京。这盏茶,你可以想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