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沈无咎把账本塞给姬瑶光。
“什么人?”
“医宗的箱子。”
姜饕已经蹲在箱边,鼻子贴上了封条。
“别蹭。”沈无咎说,“封条蹭花了,回头还得请人来验。”
姜饕缩回脖子:“我就闻闻。这封条上药味重得很,老山参、旱莲草,底下还压着一味——闻不出来。”
“猜的?”
“猜的。”姜饕拍拍手站起来,“反正里头装的不是糕。”
三口樟木箱并排码在门槛外。封条朱砂印四个字:岐黄医宗。印色鲜亮,没受过夜露,是当天盖的。石敢蹲在台阶上数箱子:“三箱,三十卷?一卷一箱?”
“一箱十卷。”姬瑶光翻出温故留的那张笺纸对了对,“三十卷,三口箱。”
守门弟子在旁边补了一句:“等了一炷香了。”
沈无咎没急着拆,先绕箱子走了一圈。封条没动过,樟木新刨的,边角还带着毛刺,是赶工打出来的。“温故人呢?”
“从侧门进来的。”守门弟子往营侧指了指,“在灶房讨了碗热水喝。”
话没落,温故提着药箱从侧门那边拐出来了。青布衫,步子照旧踩砖缝走,一步不差。
“沈先生。”温故在阶前站定,药箱搁脚边,抬手一拱,“老夫来办开校。三十卷玉简,照规矩过手——启封、列简、唱号、上案。校出错来,录册落印,一式两份。”
不贺冠,不问伤,一句闲话没有。
沈无咎回礼:“案摆好了,里面请。”
长案拼了三张,一溜排开。温故亲自启封,指甲挑断封条细绳,朱砂印裂成两半,他先把两半封条并拢压在箱盖上。第一口箱子打开,凉气从缝里透出来。
“石敢,退半步。”沈无咎说。
“凉气冲人不冲?”石敢嘴上问,脚已经退了半步。
“玉简存药性,开箱凉气扑面,吸急了呛嗓子。”温故弯腰,一卷一卷往外取,“不伤人,呛人。”
素绸裹简,绸面写编号,墨迹崭新。温故每取一卷,绸面朝上、编号朝外,案面摆成一溜。医宗随行书吏立在案侧,翻开册子唱号:“天字第一号——手太阴肺经脉考。”
唱一卷,摆一卷。三十卷摆完,三口箱子全空,樟木箱推到案子底下码好。
温故把第一卷玉简推到案心:“沈先生,从这卷起。”
沈无咎伸手按上玉简。明瑕开。简面浮起一层纹路,水底映字影似的,一条线一条线往外渗。他余光扫了眼书吏手里的纸册,册面干干净净,什么纹也没有。只对玉简有。
他低头读简。读到第三篇,停了。
“第三篇,‘下络大肠’后头接‘还循胃口’。”沈无咎指尖点住简面一处,“中间少了一道‘上膈’。脉气从这儿走,过膈得有个折行,脱了这道折,字面上看句句通顺,可照着练的人走到这儿,气接不上。”
温故凑过来,对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老夫认。记——天字第一号第三篇,脱‘上膈’二字。”书吏提笔落册。简面上那层纹路浮到缺处,亮了一亮,暗下去。温故直起腰:“第二卷。”
沈无咎翻第二卷。这回读得慢,翻到第五篇时停住。
“经气流注的时辰注——卯时走大肠,辰时走胃,顺序没问题。”他往回翻了一页,“后头跟的注,把午时归了心,未时归了小肠。”
温故凑上来看。
“反了。”沈无咎手指在简面上一敲,“午时阳气最盛,走心经;未时走小肠。这条注把两个时辰对调了,照着它推,心经和小肠经的流注全拧。”
温故盯着那行注,眉头拧起来,直起身时脸色不大好看。
“这处——”他顿了顿,“老夫只认注可疑,不认注错。注是后人添的,原典上未必这么写,也可能是传抄时抄窜了行。这一处,标待勘。”
“行。”沈无咎点头。
书吏在册上落了两个字:待勘。简面纹路在注脚处闪了一闪,像水底翻了个泡。
翻到第八卷。沈无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沈先生?”
“这卷,第六篇末尾。”他指尖按住简面,没再往下说,只把玉简往温故那边推了推,“缺。”
温故凑近,顺着他的指尖看。看得很久。“……老夫带回去翻原典。”他直起身,没再问,也没辩,“标待勘。”
第三处,点破即收。
“三处校完。”沈无咎把玉简放回绸布上,“第一处脱字,末行补上‘上膈’就行。第二处、第三处,得翻原典才能定。”
温故拿起第一卷,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第三篇脱字,老夫认改。”他朝书吏伸手,“朱笔。”
书吏从匣中取出一管朱笔,一支朱墨锭,一册空白错档。温故亲自研墨,墨色浓得挂笔。第一笔写编号,第二笔写错处——第三篇,“下络大肠”后脱“上膈”二字。第三笔写勘正——补“上膈”二字,下接“还循胃口”。
搁笔。他朝书吏一颔首:“落印。”
书吏从匣中取出一方铜印,印面“岐黄医宗勘校之印”,在错档落款处按下去,朱砂红,纸面微陷。
“错档一式两份。”温故把两份并排摆开,自己留一份,一份推到沈无咎面前,“医宗留底,青阑收档。余下两处带回去翻原典,翻实了再录。”
两份错档并置案面,印文对印文,一模一样。案上静了一息,谁也没说话。
沈无咎拿起笔。
在自己那份末行添了一句。
“不改,天下人自己校。”
温故看了一眼,没接话,把医宗那份错档对折收进药箱夹层。
“开校完了。”他扣上药箱,“老夫还要赶路,不坐了。”
沈无咎起身送。送到帐门口,温故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
“药,别断。”
人已经出了营门。青布衫下摆一晃,拐过街角,没了。
姬瑶光把青阑那份错档收进档匣,翻到簿册末页落下日期和时辰。“医宗认改一处,待勘两处。”她笔尖顿了顿,“认改是实的,待勘是给自家留的体面,也是给咱们留的口子。”
沈无咎把错档折好,夹进桑皮纸里。
“后头再校。”他翻开账本,添了一行,合上。
入夜。火堆在老地方燃起来,柴是姜饕劈的,粗枝架细枝,火舌头舔到半人高。
穆执中来时没有脚步声。
常服,没佩剑。到火堆外一步站定,停下。不落座,不接茶,两只手垂在身侧。
“没带剑。”沈无咎头也没抬。
“不带。”穆执中声音平,像在报一个数,“带剑是登台。这会儿不上台。”
沈无咎把账本搁到脚边。
穆执中看着火。
“我自幼看得见自家监本嫡传那处缺——形如一方印的负形,方方正正,边沿利落,就在运功纹路收口的圆心里。”
停了一拍。
“报上去。”
又停一拍。
“四个字。”
火堆里一根细柴爆开,火星子蹿起来。
“监本无误。”
四个字落在火边上,没人去接。穆执中停了几拍,才往下说:“打那以后,报一回,驳一回。报三回,驳三回。驳到后来,我自己也不提了。守了半辈子,好像那处缺就该长在那儿。谁碰谁越矩。”
他没看沈无咎,眼睛还落在火上。
“你那一拳砸进去,我才明白——我守的不是缺。我守的是那四个字。”
沈无咎没答他登台时问的那句话。
只说了另一句。
“缺不必补——绕着缺长,比堵着缺强。”
说完就收,没有多余的。
穆执中身子微微一震。他看着火,看了很久,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下,指头松开。
气机从丹田起。监本嫡传的路数,从头走一遍。走到那处凹形跟前——头一遍,旧习翻上来,他下意识拿劲去堵,气机到缺前一顿,硬压下去,压得越实,后头走得越滞。走完一遍,他自己收了功。
“头一遍。”沈无咎说,“你还是堵。”
穆执中没吭声。
第二遍。
气机再起。这一回走到缺前,他不再等了,也不拿劲堵。气机照旧路往前,到缺前半寸,他换了拍——前招收得比旧谱早半拍,下一式起手也早半拍,一收一起正好错开那处凹形,气机从缺边上搭过去,像脚踩上一条搭石,顺势跨了半步。
一遍走完。收功。手停在半途,慢慢放下来。
“绕过去了。”穆执中声音有点哑。
“没绕。”沈无咎说,“你踏着缺走的。”
穆执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刚才那半拍走了一遍。这一遍比上一遍顺,到缺前换拍更短,起落之间多出一下轻巧的错节。
“监本嫡传”的功法路数一字没改,他用的是拍子,不是路数。
“这半拍,”他抬起头来,“是我自己的?”
“谱上没有。”沈无咎说,“你走出来了,就是你的。”
火堆那头,沈无咎坐着,神情没什么变化,身子却微微一动——丹田里一线暖意从底往上浮,不冲不燥,像有人从井底往上递了碗温水,四壁经络一润,肩背松了半寸。眉心印记跟着温了一瞬,不烫,像炉边打了个照面。
他把手搁到膝上,没起身调息,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翻开账本,在今日那行底下添了一笔。
写完,合上。
穆执中站直了,朝沈无咎长揖到底。腰弯得深,背脊直的。
起身。
“这道缺,我回去报进本监的勘合。”
他转身,走出两步,停住。
“监本无误那四个字——三十年了,没人敢碰。”
说完就走。脚步出了火光范围,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