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那个怀里抱着块木板。
板是旧门板劈的,边角磨圆了,刻了浅浅的槽,槽里塞着纸,纸上是拿灶灰兑水写出来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抄上去的,歪歪扭扭,可笔画齐全。他跪得膝盖发麻,就把板子换到另一边怀里抱着,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块热饼。
山门外这条土道,跪了十几个。
从第三天起,路过的樵夫、挑夫、赶集的婆娘都劝过:走吧,书院不兴这么收人。没人挪窝。
日头偏西的时候,来了一辆车。
车斗上戳着旗,洗得发白,边角卷了三寸。赶车的老汉把鞭子一收,骡子停住。
车帘掀开。
下来一个老秀才模样的,酒葫芦挂腰上,先抻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十几个膝盖齐齐往前蹭了半步。
老秀才没急着看他们,低头瞅了瞅自己那道车辙,又抬头,把跪着的人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数完,目光才落到最前头那个年纪稍长的身上。
“等了几天?”
就这四个字。
不问书院,不问来意。
那少年愣了一瞬,答得快:“自打信送出那日就跪着了,三天。”
“三天。”老秀才点点头,把酒葫芦摘下来,拔了塞,抿了一口,又塞回去,“吃饭没有?”
“吃着呢,驿丞每日给送两碗粥。”
“跪着吃?”
“……站着吃。”
“那还行。”
老秀才说完,抬脚往山门里走。
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冲那最小的少年扬了扬下巴:“板子上的字,自己写的?”
最小的那个脸涨得通红,点头点得头皮都发麻。
“写得不赖。”老秀才丢下这句,人就进了山门。
山门里头先撞上来的是一阵风,风里裹着墨香。
墨守抱着厚厚一摞阵谱,从影壁后头颠颠地跑出来,见到周不渡,脚下一绊,差点栽了。
“山、山长!”
“慢点。”
“护山阵,我、我改了三处!”墨守把阵谱往地上一搁,翻开,指头戳着上头画得密密麻麻的符线,“东、东角那根阵枢,原先是个死结,改、改成活扣了,来多少人,阵就、就转多快。西边水口,添了、添了一道缓,硬闯的进来先打滑。还有门、门内三尺,我埋、埋了一道响——”
“埋了一道什么?”
“响!踩上去就、就响。”
周不渡笑了一声,把酒葫芦往他怀里一塞:“拿着。”
墨守抱着阵谱和酒葫芦,站那儿傻乐,嘴张了半天,又想起来:“信、信上那事儿,人还在外头——”
“知道。”周不渡已经往里走了。
灶房那头热气腾腾,胖老头灶爷卷着袖子,指挥两个杂役抬一口大锅,锅上蒙着布,布缝里往外冒白汽。
“让让,让让——烫!”
锅抬进伤房,往地上一搁。灶爷揭了布,药味混着米香轰地撞出来,半屋子都是。
洛惊鸿靠在榻上,腰底下垫着厚褥子,脸色白,精神头还行。
姜饕在另一头缩着,捧着碗,眼巴巴看锅。
“吃。”灶爷拿勺把锅沿一磕,“一人三大碗,药在里头,饭也在里头,吃完睡,谁夜里喊疼,我拿勺敲谁。”
洛惊鸿一碗下去,鼻尖冒汗,第二碗没喝完,眼睛就合上了。
姜饕吃了四碗,最后半碗捧在手里没动,人已经睡过去了,碗歪在胸口,汤水渗进衣襟,他也不醒。
院子里,剑婆在扫落叶。
竹扫帚又长又宽,一扫一片。怪的是,扫帚过处,落叶齐刷刷分成两半,一半往左堆,一半往右堆,两堆之间一道缝,直得拿尺子量过似的。
扫到山长脚前头,她手腕子一软,那一扫帚放得极轻,叶子贴着鞋面滑过去,一片没弹起来。
“回来了。”
周不渡点了点头,绕开两堆叶子往里走。
祝红绸从厢房里出来,袖子往上一卷,露出手腕,手腕上缠着一股红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她没废话,左右一看:“伤号两个,那边一个腰,这边一个内腑。先换哪个?”
灶爷拿勺背敲锅沿:“先肋骨,他吃得多,消化时候血走得快,好上药。”
“行。”祝红绸把红线头一扯,线在指间绕了一圈,“先他。半个时辰后换腰,腰上那道口子不能干着,得拿药汤捂着等。”
两句话,次序定了,人已经进了伤房。
日头挨到山脊上的时候,堂屋点了灯。
十几张脸在灯下绷着。
姬瑶光先开口,把一张拓样压在桌上,指头点着右下角。
“外监那方关防。验功法用的是它,撤地契用的是它,如今要往我们院里塞人,将来每递一份名册、每过一道勘验,都要从这方印底下过。”
她抬眼,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我们已经在人家眼里了。多收一个人,就多一本要过印的名册,多一处能伸手的地方。”
金多多摊开账本,指头在算盘珠子上一推。
“粮米,一人一月一石二,束脩按老规矩收半,可这十几个里头,一大半是空手来的,怀里就抱块木板。”
他推珠子,珠子哗啦一响。
“冬炭,添十个人的,得再加三车。被褥、笔墨、伤药——伤药这一项最要命,咱们自家都不够用。”
他又推一把,算盘珠子又响,他自个儿先咂了下嘴。
“这么算下来,撑到开春是撑得住的,撑到夏试——差一大截。”
堂屋里静下来。
姬瑶光把拓样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两个利害都摆在这儿了。”
周不渡一直歪在椅子上,这会儿把旧伤上的裹布按了按,坐直了。
裹布底下渗出一点药色,他也不在意,把酒葫芦往桌上一墩。
“院训三条,哪一条写了怕字?”
没人答。
“收。”
老秀才扫了一圈屋里,又添了半句,声音不高,砸得满屋都是回音。
“一个都进来。”
第二天清早,山门外那十几个少年被领进来的时候,脚都是软的,走两步膝盖就打弯。
没有人让他们换衣裳,没有人让他们先洗漱。
领到院中那株老槐树底下,墨守抱着新名册站在前头,册子是连夜裁的麻纸,线还新。
“跪、跪下。”
十几个膝盖扑通扑通落地。
“拜、拜师。”
头磕下去,磕在青石板上,响得整齐。
墨守蘸了墨,问一个,记一个。写到第七个,笔尖顿住了,他把册子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抬头瞅周不渡。
“山长,这、这一页满了。”
“翻页。”
“没没没下一页了,我、我就裁了这么些——”
“那就背面接着写。”
墨守哦了一声,把册子调过来,趴槐树底下的石桌上又写。
沈无咎坐在堂屋门槛上,桑皮纸摊在膝盖上。
他把账页翻到新的一页,先写了头一行:南门茶棚,掌柜退钱,二十四文。写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把“二十四文”划了一道,改成“茶钱二十四文,掌柜不肯收,硬塞回车辕”。
第二行:下渡口,商队让道,领队抱拳,说书院先生替我们说过话。
第三行他不急着写,等墨守那边报一个名字,他记一个名字,一笔一画,不快,可一笔不错。
写到最小的那个——报上来叫“阿鱼”,没姓,说是从小在渡口长大——沈无咎落笔的时候,笔尖走得极稳,写完,把纸折了,塞进怀里。
当天夜里,他躺在自己那间屋的板床上,腰底下垫的草垫子有点潮,人却睡得沉。
睡到后半夜,肚腹处忽然一暖。
那股暖流从脐下往上拱,走得不快,一格一格往上顶。顶到胸口,停了一停,又稳稳当当地续上去,比前几回都足,像有人在里头添了一捧细柴。
眉心跟着一热。
不烫,是温的,跟灶房里刚熄了火的锅沿似的,隐隐往外透着一点热乎劲儿。
他翻了个身,那股暖流随着血脉铺开,四肢都是满的。
第二天他起得比鸡还早,在院里活动胳膊,左臂去年那道旧伤,抬到平肩的时候还差半寸就上不去了,如今一抬,高过去半尺,也不疼。
早饭桌上,他把桑皮纸摊开看了看。
茶棚、渡口、新名——挤在同一页上,字迹从头到尾,一样稳。
那天夜更深的时候,书院各处灯都熄了。
灶房封了火,伤房里洛惊鸿和姜饕睡得沉,院子里只剩剑婆扫帚归墙的轻响,响过就没了。
沈无咎提了盏小灯,从自己屋出来,想上藏书阁后头那间静室,把白天新收的弟子名目跟郡学籍司的旧格式对一遍。
走到藏书阁底下,他停住脚。
阁子三层。
三层那扇门,他从进书院起就没见开过。门板是旧木,缝里有灰,锁扣上锈得看不出原色,平日里连窗纸都不透亮。
这会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光很细,拢共也就一线,横在那道旧门缝底下,泛着暖黄,一闪,闪得极轻。
沈无咎抬着头,没动。
那线光就稳稳当当地亮着,亮了一会儿,慢慢收窄,收成一根针尖,最后灭了。
他站了半晌,把灯往下压了压,转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