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八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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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午后散场,人没散干净。

街面上还蹲着七八个散修,拿树枝在地上比划劲路。姜饕把蒸笼往门槛里挪了挪,铜板哗啦倒进布兜,数到一半又摸了个凉包子往嘴里塞。

“磨盘。”沈无咎朝金多多扬了扬下巴。

金多多把算盘往腋下一夹,俩人把磨盘从门槛外头滚回原位。姬瑶光坐在石阶上,一摞薄纸摊在膝头,拿炭条誊记录,写得快,翻得也快。洛惊鸿靠着院墙,拿块粗布从头到尾擦剑,一遍完了又一遍。

墙外有个人一直没走。

沈无咎推磨盘时就扫见了。那人站在街对过,肩上扛一担柴,两头拿麻绳扎得整整齐齐,草鞋上泥干了,裂成小块往下掉。粗麻短褂洗得发白,肩头补过一圈粗线,针脚不齐。脸上褶子深,脖子往前探着。

赵铁胆抱拳说“受教”那会儿他在后头站着,散场了别人往前挤买票,他往后挪,把道让出来。

金多多收好票摞,抬头看见他,敲了敲桌面:“大爷,听讲得买票。您听完了,站票三文。”

老人把柴担换了个肩,摇头。

“没钱。”

金多多扭头看沈无咎。

“没钱站外头也听得着。”老人拍了拍自己脚下那块青砖,“俺就占了一块砖。”

金多多又扭头看。

沈无咎把磨盘搁稳,拍了拍手上的灰:“听都听完了,不差这一会儿。”

金多多耸了耸肩,低头拨算盘去了。

老人没走。

他把柴担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搁在墙根,麻绳上的碎泥拍干净。然后往前迈一步,迈过门槛,走进院里。

“这位小先生。”

沈无咎抬头。

“你们这课,还收不收人?”

院里静了。

姜饕嘴里半个包子停住,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洛惊鸿擦剑的布停在剑尖上。姬瑶光从薄纸上抬起头,炭条在纸面落了个黑点。

墙根躺椅上,周不渡翻了个身。酒葫芦挂在腕上晃了晃,晃出两滴酒洒在地上。他半睁眼,眼皮缝里那点光扫到老人身上。

“多大?”

老人转过身,朝躺椅方向站正了。

“六十。”

周不渡把葫芦从腕上摘下来,往矮桌上一搁,葫芦底磕出闷响。

“收。”

姜饕嘴里的包子掉回蒸笼里,弹了一下。

“六十还能练?”他嗓门不小,“我一天饿三顿才养出这点底子,六十岁的骨头——”

洛惊鸿抬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姜饕后半截咽了回去。

姬瑶光把薄纸压平,炭条搁下,声音不高,话是对山长说的:“拜师得问来历。”

“先看桩。”周不渡把葫芦重新挂回腕上,翻了个身面朝里,“来历回头再问。”

沈无咎走到老人面前。

“叫什么?”

“柴六十。”

“淬体几重?”

“三重。”老人顿了顿,补了一句,“练了四十年。”

“桩站过?”

“站过。”

老人把外褂脱了搭在柴担上,里头一件单布衫,洗得透明,锁骨底下的肉松挂着。他不急不慢走到院子中间,两脚一开,桩往下蹲。

架势一摆出来就是熟手。两脚宽度合适,脚尖微外撇,膝弯角度也挑不出毛病。手抬到胸口,掌心朝下,指头微分。

可沈无咎绕着他走了半圈,眉头拧起来了。

膝盖先弯的。腰跟着才塌。

劲顺着脊梁往下走,到腰上没处去,泄到大腿骨,一半吃进膝盖,一半沉脚底。人看着稳,膝盖外侧那根筋一下一下地跳,抖得细,可停不下来。

“一寸。”沈无咎站定。

老人眼皮一抬:“啥?”

“起桩时候你膝盖先动。”沈无咎蹲下去,手背在他膝外侧轻轻一碰,“膝盖一弯,腰跟着塌,力全吃在膝头上。四十年,你每站一回,膝盖挨一回碾。”

老人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没吭声。

“改一寸。”沈无咎站起来,伸手在他胯骨侧面点了一下,“起桩时候胯先往下沉,沉一寸。膝盖跟着走,别让它抢先。”

老人抿着嘴。

“你先做。”沈无咎从怀里摸出那根软绳——赵铁胆攥过的那根,两头还沾着砖灰,“做时候我拿绳给你顺劲路。”

老人重新摆架势。这回他起得慢,架势到一半膝盖习惯性往前一弯。

“停。”沈无咎把绳头递过去,“攥住,从腰往上拉。”

老人拉了。绳子从腰直直上到肩,一路通到底。

“这是对的劲路。”沈无咎把绳解开,又从腰往下给他顺了一条,“现在按你刚才那桩走。”

老人拉。绳子到腰上拐了个弯,从胯骨外侧兜过去,多绕半圈才下膝盖。

“瞧见没。”沈无咎指着绕弯处,“你这劲走到腰上没直着往下,绕胯骨兜一圈,兜到膝盖上。自己摸膝外侧,是不是比别处硬?”

老人弯腰一摸,手指按到那根筋上,嘴角抽了一下。

“硬。”他说,“硬好几年了。”

“就是这半圈。你每站一回桩,勒一回。站得越久,膝盖越遭罪。”

老人直起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改法一句话。”沈无咎收了绳,“起桩,胯先沉。你想着胯往下坐,坐一寸,膝盖自然跟着弯。别管膝盖,它自己会动。”

老人站回去。

第一回,胯坐猛了,整个人往前晃,差点栽。

“稳住。”

第二回,胯沉到一半,膝盖抢了先,劲又绕半圈。

沈无咎没说话,抬手往自己胯上拍了拍。老人盯着他手势,重新来。

第三回,胯先沉,一寸,膝盖跟着弯,没抢。腰塌下来时直了,力道从腰到胯到膝到脚,一条道通到底。

老人的桩矮了半指。

他站着没动,过了几息,忽然喘了口长气。腿不抖了,膝外侧那根筋不跳了。站了四十年桩,每回站完膝盖跟针扎似的,今天没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红了。泪含在里面,没掉。他抬起袖子往脸上一按,胡乱一抹,抹湿半截袖子。

“四十年。”声音闷在袖子里,“俺跟人学了四十年,没一个人说过这一寸。”

姜饕把蒸笼一推就要站起来,洛惊鸿又按了他一下,这回轻。姜饕张了张嘴,没嚷。

姬瑶光在纸上写完最后一行,炭条搁下。

老人把袖子从脸上拿下来,眼睛还红着,人已经稳了。他转身拎起柴担往灶房走。

灶房门口探出半个圆脑袋。灶爷眯着眼,伸手从担子里抽出一根柴,掂了掂。

“干透了的松木,好柴。”灶爷把柴往门里拖,“成。进来帮我劈。”

金多多已经翻开账本,头一页落了笔:“柴六十,束脩一担松柴,折钱——按干货行市,八十四文。”

“我包子算不算束脩?”姜饕凑过来。

“你包子钱抵你饭钱,两清。”金多多把他脑袋拨开。

老人没急着进灶房。他放下柴担,转身朝院墙走。

青阑书院的院墙不高,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青砖。门左侧刷了白灰的那面墙上,四个漆字,笔画粗,墨迹往下淌过,凝成几个小疙瘩。

有教无类。

老人把扁担靠墙根放正,退后一步,跪下。膝盖砸在土地上,闷响。

一个头磕下去。额头碰地,一声。

直腰。又磕。第二声。

再直腰。再磕。第三声。

磕完了,他跪着没动,抬头看那四个字,眼眶还红着。

沈无咎站在门槛里看着。姬瑶光抱着薄纸站起来。洛惊鸿把剑插回鞘,声音很轻。姜饕攥着个包子,举到嘴边没咬。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院里抱了个拳,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墙根躺椅上,周不渡又翻了个身。酒葫芦歪在一边,酒在桌面洇出一小片圆。人已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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