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金多多就把条桌支在了书院门槛外头。
算盘往桌上一搁,粗纸裁的票分两摞,左边站票,右边坐票,墨线画得歪歪扭扭,字倒是一笔一画。
“小先生开讲——”他清了清嗓子,扯开喉咙,“站票三文,坐票五文!前十张坐票送后院柴火一捆!”
街口挑水的脚夫停下来:“柴火?”
“干透了的松柴,书院自己劈的!”金多多拍着票,“听讲白送柴,上哪找这好事?”
姜饕端着一屉蒸笼从门里挤出来,往条桌边一蹲,包子热气把金多多的脸都熏模糊了:“包子两文一个,肉馅的,三文。”
“你别拆我台,我这儿收着站票三文……”
“买包子送听讲站位,靠墙根,视野好。”
两人对视一眼,金多多在账本上划了一道,把姜饕的包子摊并进票务收入。不到半个时辰,队伍从书院门口拐过两条巷子,排出半条街。
有散修抱着剑站在队尾,踮脚往前看:“前头干什么呢?”
“青阑书院开课,讲功法。”
“讲什么功法?”
“不知道,反正三文钱,比听说书便宜。”
人群里混着几个演武院的弟子,短打劲装,袖口绣着交叉双斧。为首的大弟子比旁人高半个头,肩宽背厚,往那一站,脚下青砖都显得紧。他没排队,抱着胳膊靠在街对面的墙根上,从队头扫到队尾,嘴角往下一撇。
“听讲?”他身后一个师弟嗤了一声,“一个刚赢两场预选的破书院,讲什么功法?教人怎么挨打?”
大弟子没接话,把脖子上的筋拧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偏偏整条街都能听见:“讲错了——砸摊子。”
这话传到院子里时,沈无咎正拿抹布擦磨盘。
金多多探头进来,脸色发紧:“师兄,演武院来了五六个,领头的淬体九重,说要砸……”
“听见了。”沈无咎把抹布往磨盘边一搭,走到门口,扫了一眼街面上的人脑袋。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得很。
“讲错了,这院子白送他。”
队伍里有人没听清:“他说啥?”
“他说讲错了把院子送人。”
“嚯——”
磨盘挪到书院门槛正中间,沈无咎往那一站,手里没拿稿,桌上没放书。姬瑶光抱着一摞薄纸坐在旁边当记录,洛惊鸿靠着院墙抱剑,姜饕把包子摊挪到了人群最前面,边卖边听。
“大个子。”沈无咎朝街对面抬了抬下巴,“演武院的,往前站。”
大弟子眼皮一抬,分开人群走进来。他每一步都踩得实,脚掌落砖那一声闷响,让前排几个散修下意识往后仰。
“你叫什么?”
“演武院,赵铁胆。”
“铁胆。”沈无咎点了下头,“你们演武院镇院的《裂山劲》,起手第三式,出拳发力那一瞬——脚趾抠不抠地?”
赵铁胆眉头拧起来:“什么抠不抠地?”
“脚趾头,往地上抠,还是松着。”
“ естественно松着。”赵铁胆嗓门粗,“拳从腰发,脚上抠什么?”
沈无咎没接话,抬脚在磨盘前划了一个圈,拿脚尖把那块地砖圈出来:“站进去,全当打拳,发一次劲。”
赵铁胆站着没动,脸上横肉跳了一下:“你让我打我就打?”
“不敢打?”沈无咎把手往袖子里一揣,“那就回去,跟你们齐供奉说,青阑的课,三文钱听不着。”
赵铁胆脸一沉,踏进圈里。半句废话没有,腰一沉,气一吼,右拳捣出去。
拳风卷得前排的人头发往后飘。
“轰”一声,脚下石砖裂了两块,碎末子溅到人群脚面上。围观的人齐声叫好,赵铁胆收拳,胸口起伏,带着点得意看向沈无咎。
沈无咎没看他,眼睛盯着地上。
“右脚落点,砖裂偏了三分。”他蹲下去,拿手指头顺着裂纹划,“本该直着裂,从砖心往南走——你这儿拐了弯,往西南偏。”
赵铁胆低头一看,嘴张开没合上。裂纹确实是弯的。
“你意思是……”
“劲从腰起,经背,过肩,出拳。”沈无咎站起来,手在他右肩胛往下第二块骨缝处点了点,“这儿。走岔了半分,力道打了个旋才出去。”
他退后半步,平视赵铁胆:“看着猛。三成劲空耗在回旋上,你自己回去摸肩胛,那处骨缝是不是比左边厚?”
赵铁胆伸手摸向右肩,手指按到那处骨缝时脸色变了一瞬。他把手放下来,嘴还硬:“厚不厚的能说明什么?我打出去的拳实打实碎石——”
“拿绳来。”
金多多从条桌底下抽出一根软绳——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下的,反正沈无咎一早让他揣上的。
沈无咎把绳子一头递给赵铁胆:“攥住,从腰沿背脊往肩上拉。”
赵铁胆攥了,沈无咎扯另一头。绳从腰往上走,拉直了。他又递给赵铁胆第二根,示意按自己出拳的劲路走。这一回,绳子走到肩胛下方绕了半圈,多出去一截。
“你现在拉紧。”
赵铁胆一紧绳子,那绕出去的半圈自己绞住了自己,越紧越死。
“瞧见没有。”沈无咎指着那个绞住的结,“你那条劲路多绕半圈,劲越大,绞得越死。三十岁前不觉着,四十岁上——”
他伸手一摊,做了个抬胳膊的动作,到半截卡住。
“右臂抬不过肩。”
赵铁胆攥着绳子的手紧了。他低头看那个结,喉结动了动。
“三句口诀。”沈无咎没给他缓的工夫,“起手脚趾扣地,五趾抓牢,别松。胯往下沉半寸——就半寸,多了僵。出拳那一瞬,右肩胛往外送一分,把那条绕路的劲拉直。”
赵铁胆愣着。
“第二趟。”沈无咎往圈里一指,“拿刚才说的改,打给我看。”
赵铁胆站回去。这一回他起手前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五趾抠进砖缝,胯沉了沉,拳出去的时候,肩胛骨往外一展。
风声比头一趟还闷。
拳收住。
地上的砖没碎两块——碎了一块,从砖心笔直裂到南边沿口,直得像拿尺子比过。
赵铁胆看着那一道裂缝,抬手摸向自己右肩。他站着没动,胸口起伏放慢了,汗从鬓角淌下来,挂在腮帮子上没擦。
过了三息,他往后退了半步,两手一抱拳,腰弯下去,声音发闷。
“受教。”
满街先静了一下,然后炸了锅。
卖糖人的小贩把挑子往地上一撂:“我操,三文钱听这个?还卖什么糖人!金掌柜,站票还有没有?给我留一张常年的!”
墙根老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三文钱,我听了半天,腰不疼了!值!”
金多多头也不抬,把站票摞翻了个面,拿笔改了个字,嗓门拔高:“站票五文——最后十三张!”
队伍往前挤了挤,抢得跟不要钱似的。
散场时太阳偏西。沈无咎刚把磨盘往回推,脚底下忽然一浮,像踩进热汤里。薪火感应从脚底板直蹿到眉心,汹涌得他差点没站稳。眼前那层淬体七重的关隘,咔嚓一声裂了缝。气从腰到肩到拳,一条道通到底,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响得比哪回都脆。
八重。
姬瑶光收拾薄纸走过来,上下看他一眼:“破了?”
“破了。”
“那正好。”她把那块木牌从袖子里摸出来,抛给他,“二层,上去看看。灶爷中午端了一碗汤上去,说是给你留的。”
沈无咎接了木牌,没急着走。他把赵铁胆那根软绳捡起来揣上,转头朝金多多喊了一句:“今天门票钱分三份,一份归书院,一份归你跟姜饕,剩下那份买砖——把街上裂的补齐。”
金多多飞快拨算盘:“补齐还能剩两百文。”
“剩的记街坊人情。”
“成。”
藏书阁二层比一层亮堂。窗纸新糊的,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松木味。架子比一层矮半截,玉简不多,摆得松,中间还留了张矮几,那碗汤就在几上搁着,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无咎先没喝汤。他从头到尾把架子扫了一遍,在中间那排抽出一枚玉简,背面刻着四个字——《万法引气诀》。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第三页上。
气行径路,跟淬体境走的不是一条道。淬体走肉,这个走的是肉缝里的空——筋骨之间的间隙。引气入隙,汇于丹田,正是聚气的路子。玉简后头还配了图,画的是脏腑走位,标了七处气门。
沈无咎把玉简攥紧。
万法的东西。不是残篇,是全的。
他把玉简塞进怀里,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架子最角落一只空匣。
匣里只剩一枚玉简,薄得透光,签上刻着一行道号。
他拿起来就着窗口的光看——那四个字他认得。每年清明,族谱上那一笔,他描过十几遍。
沈无咎站在原地,拇指贴着那枚玉简的边沿,慢慢搓了一下。
玉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纸色黄得发黑。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借书契。
上头写着书名、日期、借阅人,压了藏书阁的印。
借阅人三个字:周不渡。
日期:三百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