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冬比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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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3.2


阿鲤揣着一兜从对面油果铺顺来的两块芝麻饼往永昌当门口走的时候,隔着半条街就听见那方向的热闹劲儿了。往日清净的城隍庙前头那块阔地,这会儿已密密麻麻摆上长摊,红蓝大旗在初春的北风里猎猎作响,半空里飘着炒干货儿的焦香和熬糖稀子的甜腻味道。铜锣的嗡嗡声隔三差五从不远处高台那方传过来,敲锣的小厮看样子也就跟阿鲤自家一般大,扯着脖子吆喝“城隍社钱会各家擂台都排上了啊——”

摊头连成一大片,药材柜子摆着根须分明的山参,兵器铺挂起了亮锃锃但也就只能看看的铁刃,绸缎庄展开一匹水湖绿锦被风吹起一角映着白光,再旁边又是几个旧书的摊,地上铺展几本泛黄的账本和破了的字画立等买客。

阿鲤三两步从后边小道挤进去铺门,看见陈朝生正端着茶蹲在门槛内侧看外头的热闹,一旁沈青锋低头数些旧票根。

“掌柜的!”阿梨冲进去,喘了口气道,“您还有这等子闲心思喝茶呢?”手指往外一拨,“对面台下看台那位置坐了几个人气派不小啊……穿着清亮亮浅灰淡青道衣的那位,好像是拍卖会上我见过一面的;他们那位置正中间又坐了俩人,气宇是修仙模样!”

沈青锋抬眼:“青芜宗门下的代表这次竟来了人坐镇?”说着也跨出门半脚抬脸去朝高台子方向细细分辨。

远处约丈高的木搭看台正中挂上了几道墨蓝带水样云的锦缎帷帐。台正面挂一大白纸书就横额金字写的“冬比擂台”。台前方有左右两套桌椅已经铺平摆设了红木案上边摊了一沓厚纸札。两边的桌上又安放几个银光闪闪像是铜做的签筒盒罐。

台子左右各有五六名看起来就颇有功夫体壮的城隍堂伙计抱手站立着,负责维持这一片摊位人群不至拥堵塞住主要进出门户。

人如鱼般从街头涌到这里挤过去,有的去前面卖货台子捡便宜看眼力,也有那些小商家或者小铺东站在台子下往高处眼巴巴探脑袋想看清今次是哪几户上台摆擂——其实大多数人真正关看热闹的还是冬时候的擂台“比估价”。那是各家商号可以出件货物让对面一家估价,由坐镇的青芜宗评官来断定究竟哪家的价贴近正公道;每年都是最亮眼的场面也是很多新手商家能一锤显扬名的场子。

孙鹤年正坐在高台左边第一个座位喝着旁人给添的白水茶润喉咙待时辰。他旁边的两位看扮应是坊市几个老的商行会长,穿带灰或青的长衫子端坐;而再往右手一侧的座位上,坐着的几位却与这一片热闹的市声颇有些违和不入的样子。

——坐在最右边的两个人。

其中之一,那中年人面相微长,一袭干净的深蓝色束袖长裳,料子是青丝水绢做的,上摆云彩状暗图案用极细金线镶进布里只在转动肩膊时会映些细碎光亮。这人相貌端正严肃但眉毛微微向下敛显出几丝沉抑的冷气、眼神平稳无漾就像一汪深塘无波。他端盏茶杯轻轻吹散热汽的动作平稳又规矩得连腕骨都无半缕颤动——青芜宗外宗执事实力的气派明明显在那儿。

另外一名则是在这人旁端手立正的年轻男子:换了道饰、头箍青色发箍梳得一丝不苟、腰胯着佩短玉柄,穿青麻线织成的小半云锦衫——赫然是前几天刚被家族除名的柳文彦。

他脸色泛着刻意维持起来的平静、嘴唇紧绷。看台子下手攒动人头的时候眼神总有些闪忽地游移,又在看见孙鹤年时立刻把眼神往自己身旁那位沉蓝衫的中年人——也就是赵乾的脸上瞟了一眼,好似要从这人身上得到某种底气似的又挺起胸脯。

台下人群中有些认得柳文彦的人看见了议论开。一个抱着木桶刚放下酱坛的布衣汉子对旁边的老妇耳口说了几句话并示意高台看去;那老妇人抬脸眯眼看着台面那人衣着打扮咂嘴摇头,转头朝旁边几个摊位的小童也说了点什么;接着便有低声闲话顺风滑出去散在人流的声响里像水滴落湖里那样激起阵阵微小涟漪……“那人原来是柳三房的那个啊…穿得跟修道客……”“……改换了码头呗。”“……他敢来?不怕那铺子陈小东再来揭他一出好案底么?”

沈青锋和阿梨站在店前看了会人潮拥挤后对陈朝生说:“掌柜的咱们要去看看么?您总蹲在这里远望也不行…至少得往签到录名处那儿走一趟。”话才完,远处高锣敲起第二道——浑沉厚重的铁片子击在厚木座里那回响能震得一街嗡嗡的人声短断下再卷起又一波更大的喧动。

几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女推开人群走至台前从旁抬楼梯登上台下,站定后面向着台下百姓一拱手扬声道:“各位商号朋友且肃听。冬比开擂时辰已来到——恭请本届评委会几位坐定正位的各位前辈登高位!”

台下有人带头喝彩。孙鹤年立在那位置缓缓走上前到了正台中央扶手立定,朝着台下双手摆了摆等大家静下少许后才开始张口:“三年一度的冬比,今岁还托得上天的好运没有下雨没有乱风——也请得着东洲城北来的贵客、青云峰侧门的两位青门中人临场坐镇、给我们增添了许多光灿——”说着转面看向台右侧。赵乾从座位上直身立正向台下拱手微微一示、随即复坐。柳文彦也照样起身作了揖;台下有稀稀落落的叫好和笑声混着。

“那么便不拖拉时辰。”孙鹤年续讲,“台下已有各号商贾挂牌上了比货单子、鉴货评值项目也在红牌牌那儿挂出来了自个看看。各擂台比法规则——抽签挑对手!一方出个宝一件、由对头报价钱、再由评判定胜负!”

随着话音停息,台下的许多商家有的纷纷抬头踮起脚去找寻那些已吊起来的“货单牌”,一面又侧身往自己怀里怀里带的匣袱去准备要呈上台的玩意儿了。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人声里,站在赵乾身后的柳文彦突然又挺身上前来。赵乾眼皮轻微一抬也未看他,手指依然扶在茶杯边。

“——孙会长。”柳文彥的声音故意扬起高过底下的轰嚷嚷的,台后几个城隍堂伙计都转头侧耳静听。“请容我讲一小片刻、有重要话讲于大众听!”

底下人群中立刻一片议论的细风吹过来、刚才还在各自商洽的声音低了几分。

柳文彦往前移一步走到高台边沿居高站着。脸上泛出一层故作凛然的模样:“众位也许还惦记柳家前段时间那些纷乱事。今天我在这儿穿着这套宗门常服出面不是为了争这市井生意——我是给宗派做办事,也顺便还我一个冤名!”他用手指指朝水青丝帘后远看那街对面,众人目光随之落到那挂着一排红字灯笼依旧半开门待商的永昌当铺檐下坐着的几个掌柜。“那当柜背后小掌柜暗中搜刮私密凶恶物件、勾结一些暗影教门、假告罪状捏造事实诋毁城南旧商柳世家——”

台下开始有大范围的静肃下来。有些离台较近的人抬头认真听着。更远处的几些铺友闻着词句也纷纷停下摊务往那头侧耳听去。

“今天趁着这个各位商会、青门高人都在场面的档口、我问问那个躲在铺房里的小掌柜——”他突然抬高了声音,朝着永昌当铺那边大声斥出,“陈朝生!你敢在这里人前立论清楚——你敢把藏在柜子深处的那黑色暗令牌取出交给我们判辨清楚来历?你敢自辩自己清白、你敢保证从未私结暗恶党匪去陷害那些做真事的老主顾?!——”

台下一阵人声音轰鸣起来。

在对面坐在门槛的陈朝生慢慢站起。

他转身推开沈记青梧也走出来想拉住他衣袖的那只手,从沈青锋手里接过去一方木牌,往门外踏。

穿过铺摊前那些挤攘人伙中间像劈水那样一路朝擂台那儿缓缓走到高台脚下。四周许多人看清了来者——便是那小掌柜的本人来了、一时间静了稍顷等着热闹发展……

柳文彥见了陈朝生真上来了,反倒一时半会儿顿了一下。但见他身后跟着也就一老仆和一少年人还另带着沈商父子、看起来并未什么高手保镖壮势后,他脸上恢复那份高抬下巴的眼神轻蔑姿态:“好……你还算不是缩脖子的。那就快交出那黑物件。交出那个被你家私收的那什么“煞”派暗号物件来——你承认,并在这场面退市、退出此地商贾行列!”说这话时他转目朝台下坐镇的几会商老看了一眼又瞥身边赵乾。赵乾依然是那端茶低眉的面孔,不吭一字只等情势自然进展去。

台上孙鹤年在旁轻皱着眉,压低点声音说:“柳小弟子啊,今天这档事是商行比的赛场呢,你这些个官司是不是到公审衙门再谈为好,不宜……”

就在这时候,陈朝生在拥挤的人群里走到擂台底下近距,从袖笼中抽出一卷发亮的厚棉白纸文、那纸上有深朱色的府衙盖章印记并折成规规范式的三行四方形;他高高将文书举起对着台上让四周所有人都能瞧见它——

然后平平说道:“关于前一阵子的深夜偷袭我当铺、还有黑风帮联手盗匪构陷我一事——官府早把案子详细记录过、断语也早已下得明白——”

说着手腕一挥,唰地一声将那份卷纸朝台上正坐席处丢掷出去,纸张卷成的滚棒子不斜不偏、穿过两三尺空气、稳稳当当打旋滑落在了红桌上那些茶盏间、又平落在桌中间。“这是抄出来的原状记录,各人都可以看、可以查、可以对真伪自己辨认。”

台底顿时爆发开一轮又一轮呼哧嗤和议论声响;很多人伸头细看来那份白卷上几个大字的确是朱红色的城隍街衙门签章与押字……一时半会说不出谁是谁非。但至少大家看到这份确确实实是官方的东西了。

柳文彦呆了一呆,脸色瞬间涨得红紫;似乎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那卷案书内容究竟写得是怎么样自己从未见到——其实他逃出家乡就压根没想到去府衙打听清楚陈朝生是否真备下这份物据——现在才哑了片刻。

陈朝生仰起脸来直面高台:“——你说什么暗号什么令牌我不晓是什么……但你若想把这件过去的官司放在今天擂场上重新炒热来搅我的铺面名头,那我们大可以就在这冬擂会上,光明正大会会面——比鉴物也好,比比估价力也可以——你想怎么‘切磋见识’,我这边都奉上接待。”

底下人群中猛地一阵沸腾欢动夹杂大笑的欢呼声音——好些都是听过前段时间那出柳夜战故事、知陈掌柜的作风不软不硬而此刻更觉得解气。沈青锋站在台沿边拳已擦紧,看着那番模样。福伯在后不开口只静看着那台上蓝衫中年赵乾的每一个微幅举动。阿鲤几乎要蹦起身对着高台的柳文彦喊出“对擂呀你有种敢上”!但看铺掌柜没吱声指教不敢妄动。

此刻台上站位的赵乾似乎抬眼往台下看了看陈朝生的那一瞬间。那人的目光幽远深暗似一池死湖里忽然映进些光……不过随即又垂睫低看茶杯子;他什么也没出声、没站、没伸手、没示任何动静就那样。

“那好,那便擂台上决一场就是。”柳文彦这时强稳下嗓门音:“我们这一队签入的人手也早定了——咱们现在便等会开签!”

旁边孙鹤年瞅瞅两边气头,便也顺势下台阶地说:“即然都说清楚这擂了官司别牵扯私事、愿意在冬擂定个输断高下来……也好也好!免得搅乱众商朋友正事儿!各位各自落签到签台——”

很快有个城隍堂的小青役抬上来个大宽木屉子,里面满满挤了约二百来块乌木挂牌号;所有上台比过的商家都有一个小号数,然后由主持人摇号、抽出两两一对阵家名及号码来安排首度交战秩序。

台下的人们此刻纷纷靠得更拢想看热闹;各商家有的揣了自家宝贝预备上场鉴货用的、有的已经在互相打赌哪家可以连赢几回合、谁跟对会碰上谁谁谁;人声鼎沸得像一整大盆翻腾热水直冒泡泡。

陈朝生走回自家队伍旁站着时候阿狸忍不住低声道:“掌柜的你怎么就……”青鋒摇摇头:“别插多了口。”福伯还是不作声只从布罩袋底取出一本老旧本子给拿在他手掌心似乎准备记点什么事。几人静静瞧着高台上开始由孙鹤年开始抽那大签筒的动作——

“冬比首场、对阵的号名抽第一轮;第一对上——”

孙主席取了一块黑扁牌,高高示众人并读出声来:“‘清芳阁珠宝行对南川绸号’。好!请各准备上台展宝物估价……然后这下一轮再继续抽号……”

接下来四五个签牌名被抽取出来念了一一报出名次都是些大家耳识的小掌柜行和货铺间,并没有抽上永昌当的名。台下已有几方商伙开始准备物品登上中央设立的那半丈宽三尺高的比物矮案台;两个评审代表——其中一个正是城隍会中经验深的老银庄老板另边是个面瘦长须的中年修道装扮的、是请的另一门外修师做估值师。开始一一品评双方出的金花珍珠和一段湖州绢料优劣并当场给比断……

这样又走过了几轮比试之后,气氛被拉到了一个有些松散时候;忽然那位赵乾伸手拈起木制桌沿放置着的一块备抽牌子、他并没有举起来只是拿手指将那块牌子侧过来瞧——上面刻有一组小刻符纹——“哦、这一签牌该是这个吧。永……”

旁边城隍伙员看到了便也伸手接下这块,转送到孙鹤年的手旁来,“那就由这边这位宗门执事亲手点的签数了!我们请孙主席示众看看此轮将对号是哪两家……”

孙鹤年接过牌子看刻上的号码字条高声宣读:“下一对上垒商号:北牌三十一号,‘永昌当陈字号的东家与伙随’;对阵——东座二十二码,‘东三州方向门派,属外门修士,登记名号—韩烈。”

台下顿时一片交耳低声议论像水泡破出水面那样哗然开——“宗门弟子亲自出手了?”

陈朝生往台上一看,那坐在柳文彦旁边一直未开口过的一名男子站起身向前走了半步。

那人高壮而筋肉撑道褂显得紧绷,肤色偏黝黑、两颊略硬线条分明、头发全部向后束紧扎起马尾发髻不留半散发、整个人站立挺直时就似一挺铁棍——分明就是一个已经到了筑基级的气息已沉在身周的人士。

沈青锋脸上紧绷了神色。

陈朝生只是略略朝他颔首一意。

阿鲤小声咕叽:“妈喂是高手咧啊……”

站在台中正位的孙鹤年看场下反响微微笑着点道:“那么第一签对阵:永昌当,对阵青芜宗修行弟子韩烈!”话声落下、他敲响台子沿壁铁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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