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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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3.2


天刚亮的那会儿,阿鲤趴在当铺柜台上,脑袋侧压在账本封皮上没头没尾地哼了一声。

陈朝生放下手里给砚台添水的碗:“嗯?”

阿鲤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又没什么劲地埋回胳膊窝里去了:“我忘了说了……今天是生辰。”

陈朝生看着他:“什么时候能记起来说点要紧的事了。”手顿了顿,然后说,“过生辰也好,难得柳家的事了了,也该停停。今天就打烊一天,不做事了。”他从柜台下拿出两个细银粒子,朝桌面推了过去,“去老街买些好菜回来,肉要带油花的,别忘了老抽和葱姜。看见卖熟切酱肉的话,也切上半斤。——银子有多余的再给自己要样糕点。”

阿鲤睁大眼盯着那两个银疙瘩片刻,“掌柜的今天大方了!”

“今天给你做寿。”陈朝生笑了笑道,“总不能让帮我的伙计过生辰还在店里数麻子。”

阿鲤跳起来揣上银粒子,转头跑了出去,跑到门廊又回过头来,脸上红白了两番才小声道:“多谢您记得过这茬事。”

陈朝生摆摆手让他快去。

早饭过不久,沈青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半新短褂走进前堂时,看见门口挂了“今日歇业一块板”,愣了下问怎么回事。坐在里头的陈朝生正端着碗井水刚泡起的清茶边吹边看外面日光的亮处,转头回答:“阿鲤过生日。”

沈青锋一拍脑袋,笑起来:“原来是这个,差点当铺子是出点什么要紧事。——那我得去搭把手。后院子我娘前儿个腌好送来了些香蕈块,在瓷罐里泡了半个月刚够味;还有我爹托人买回来的一条青鲈鲜还在缸子里搁着养着。您且等一等。”又问了都有哪些人去,听说福伯和陈朝生,加上阿鲤就这三人的桌子,他又笑道,“那我顺道把我妹妹那儿也叫来好了不差两双筷子,昨儿她说给我弟补衣,家里冷清地待着。”

陈朝生抬抬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头饮一口茶,放下时只点了个头。

后小院的井台边上,阳光一点点晒暖了那青石铺砖地。福伯提着一竹篮子洗净了待炒的青青菜坐在小扎凳儿上慢慢摘洗拣叶柄的老边。看陈朝生走到井台另一旁将那张平时放着晾晒些布包的桐木质方桌上陈朝生找来旧油细擦,福伯抬眼看一眼柜面,嘴角微松了些;默片刻,转身从灶房里翻出来一匣红油亮的漆盘和几只过年节才从木箱里取出来的竹包红筷;用细毛皮软绒仔细擦拭干净后才整整齐齐地端摆在晾好的桌中央。

陈朝生了福伯手上的动作一顿,便笑着接过来摆好位置:“你老倒记得全。”

福伯没抬眼,“从前铺子第一第二回打赏全铺子的年饭,用的也就这样的红木筷子和青瓷碗儿;您今日请阿鲤小哥做一席生日饭该这样摆置。”

正对谈时院里大门一声响推开——阿鲤两只手都抱着几个油皮包的肉啊青菜叶之类的小包和篮子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肩扛了一小担青菜的白菜担老汉;进了院放下后就赶着进厨房起炉子刷锅。

没过多久,菜锅冒烟的声、倒油炸香的嗤啦声飘了出来,整座院里飘浮着一阵酱香肉片的味道,夹着葱蒜的炒焦爆香味冲出院墙去连后边隔两条路街也有人探了窗子说今天这当铺后院儿咋也办起年味儿大饭菜来的私语。

不到快近正午的时候,外门外脚步齐刷刷轻快,两个提盒推门入来了——沈青锋在前一手一只青皮藤编筐子里装着那香干炖和鲈;而跟着后进院门的沈青梧手里端着一瓷质食坛子盖得严实,看外面渗油迹是新出油。

阿鲤端了第二盘炒青菜出来见了这两位兄妹,嘴里嚼嚼一块锅里偷扒的肉筋,“青锋哥青梧师姐你赶得也赶准正好,这炅上锅了第一锅出!”

沈青桓先把他那几斤肉提来放进外小灶里的热盘子上准备烧蒸炖煸;接着转向他妹妹,她揭开那食器的细麻封皮一看竟是一种微黄里泛着半透明玉脂颜色的嫩腌咸瓜尖,混拌了些姜花末;看着倒干净爽脆得厉害。“阿娘前几天摘园里小黄瓜,给做了点瓜条鲜配,刚好拿来做点前头佐的清脆小东西,省下肉太腻口舌。”青梧说这,眼神轻滑向正在院当中布置筷条的陈朝生,轻点头致微敬。

菜渐渐从厨房端送了上来:一大碗青烧猪蹄炖香粉蘑菇子、一碗黄酱腌里脊肉切成圆片堆、一盆姜花烩青鲈鲜滚烫油亮、一笼子葱花豆腐拌鸡蛋白末,还有些绿脆黄瓜块和阿鲤自个在外面买的干烙酱肉切切凑了几碟子……小木桌上满满当当地铺着八九样的颜色碗。

众人落座时候是陈朝生坐在正面,左右两边落落的是沈氏兄妹,福伯默默靠他左手处一角落,对面桌就是阿鲤的位置一席;五个人坐满这矮脚桐木小桌四遭刚好都靠得暖暖的不再隔人气的远。初春这下午头还留着冷气的风此时吹过来只显得院里更暖热。

“掌柜……哥您先举筷子啊。”阿鲤看看这一圈的人都坐定下来了还不开声的样,才红半脸颊不好意思地提了声催一下;手边刚想动筷去扯那炖鸡里大骨头,但忍忍收了住,眼睛还在盯着那只鲽鱼眼睛。

陈朝生抬起右手轻摆示意了一下:“今日无宾不主,都吃,不必讲究等谁先起,是咱们聚了桌就都放松吃。今天是高兴的一天,不兴规矩多的累赘了。”说时他自己先从盘里捡起一块酱腌里脊放在福伯面前的酱油料边上,第二筷子夹那只鲈鱼的肚子最香鲜嫩一块落在阿鲤碗中——这才转向那沈青峰兄弟处抬筷点了那鸡肉,示意他们不必犹豫了。

阿鲤低头闷吃了一两口突然抬起头看着陈朝生,鼻眼圈泛开一点微热红的痕迹;他想说什么却哽咽地嚼在舌头根没出口,只得狠狠嚼那片鱼肉连骨头沫子都咽得干脆一点声不敢出大怕露出怯的味儿来。

酒是小壶米白老烧锅倒进温热的青瓷大盅子里,一圈倒一遍,到每人都满上半寸左右高的白酒盅时饭桌上才真正的松下来那股刚开始坐时的细微拘谨尴尬感消失尽绝;说话的笑浪一阵阵卷出窗子飘到邻人屋檐角都惊起了小麻雀乱飞离。这五人的脸盘里在饭菜氤氲升起来的温暖湿润的蒸汽雾气里都渐渐晕上了一层淡油酒红光。

第一个放下碗提话题讲的人是沈青峰,他把那半盅剩下的温热小酒端到跟前,然后立身站起来说:“我借着今天大伙儿在,说两句心里憋久的话。——掌柜的,这碗酒的先礼,敬您。我家父亲命是您帮着续的,这活命情分我不能忘;现在又让我能在您这儿跟着学办事学经营生路之道,这感激更深也更大重,往后三年时间也好、三百年时间也罢,您只要用得到就永远喊得到沈青锋一个人马!”

话里的意思挺大但语气没带一点虚浮的豪言乱词,他眼神清澈明亮透出的全是实打实的诚朴的愿——这人做事实诚是天生来的脾根改不了的品性,说了就算数的。这话也把众人刚才还有点酒肉间打趣逗乐的那股飘然的松弛稍稍沉淀下去——一时间全桌子安静了片刻才渐渐又扬起笑意来。

福伯慢慢地把杯中酒喝光了一点才接口道:“这情说透了也好。咱们今日坐在这里吃的不仅仅是给阿鲤做寿了,这是给咱这店里头上下里外一个喘息缓气的时机。——青锋你不用觉什么恩啊还多少的。既是一道人在当铺门前转上了缘,往后慢慢相处看情。”说话不似平日里那份半死不活死沉沉的暮意了,带着些酒气的松放意味。

这时阿鲤接上茬说起了拍卖场上的趣事。他在桌子那头站起来拿根筷子学孙鹤年那天捻着自己下巴的胡须须的模样,拿尖鼻子装出老人家讲话慢腾腾的那怪声,引得众人噗一笑出来,尤其是他描摹柳家那些人看着宝贝看打眼了、一副肉疼又强撑不露相的有鼻子有眼的逗人脸时简直连沈青锋也笑了出声,把前段那点严肃给推走许多;福伯在暗地里咧了咧嘴,这笑意不浓却透着些真。青梧也笑得低垂下头来,双颊边飘起一溜红色。

气氛重新舒展开时候,青梧忽然起身把自己右手边上的一件叠着方齐的藏青色麻布袋推向了陈朝生桌上的一盏空酒杯旁空出来一小块地方里——是一块细绵布做的防尘袖,料子很质朴,面上缝着暗花纹像水波纹样层层荡起来;里头是厚实的内衬、针眼极密,一看就是花了整工仔细打底的货。她眼睛只抬半尺来高对看桌面正中陈朝生的目光:

“陈掌柜这些天了盘数钱票也多了活儿辛苦,我看见您袖边总爱积留些墨水印子、油指痕不好洗下来。做这个您能平日记账时候套手,省去磨衣服边沿的劲儿……”

陈朝生接过了袖子包轻轻摊开,里外的缝得整整齐齐地没有一丝毛线散乱的痕迹,便说:“你缝这东西时候手上肯定受了几针挑血吧布料这么硬实……”

青梧轻轻摇头,“无碍事,做衣练手活早就做惯这些缝针勾线的细事了,给您套袖子做用着防墨汁溅污才是实惠。——您莫觉得我这点儿小意思拿捏不成样子就好。”她眼睛朝陈朝生望一眼就又垂下头去端起茶碗喝了口水润嘴角——但脸上却依然看得出隐约一丝期许和怕礼轻了的窘怯。

阿鲤这时候从旁钻出头凑脸来瞪看那防尘细布料:“啧啧,这针线路真密哪都能卖银几分呐……哎呀姐姐你的心思这手可比我强百倍咧连……”

后话就沈青锋用胳膊把阿鲤扯住了半侧去压了声线嘀咕让他不闹。

等席里静了几分,桌上热气和汤水的烟儿又起时,陈朝生把袖片放下起身转身走向后檐房屋里。不多时返回时候手里托着一根银质细棍簪子——这簪通长不及四寸,素色未点缀玉石但被打磨得通体温润的微微发寒的银光映着院外暖色调的太阳色反而更朴素得有种不扎眼却能捉人眼神的质感。簪稍微微有一点弯曲形若刚刚新长出半枝荷角末节。

“青梧前时送来那腌笋菜好,让我下粥胃口开了不少,这个回你拿着玩吧也不值价就是样子好看一点,给你簪在头顶也好。”陈朝生说的平淡声音,话轻也轻缓。

青梧接银簪那一霎那脸上微微一怔住了神色——细看一下簪身上那浅浅的不细辨就看不清的弯字纹其实刻有两撇篆纹“不折”——她那原先当出的亲娘的遗物青玉簪子,正是亡母病去时曾在她耳边说过的同一句“这玉簪簪发时你须记住身可柔而骨不可屈”;现在手里这把素银子簪子也有同样两句意意;这绝不是随便摊上挑来的小物件……这里面的东西不是价银换得,它是人心里明白的份儿。

于是手也僵了,垂头仔细细瞧那银尖处细微的一划子刻印像是初春雪泥地上刚点出来一条芽根末。

“很……”青梧说这话时眼睛又抬起了,眸底里有星光似微光透出,唇缝里吐出的是细细的声音,“……这……很贵重,”后句话低了几分像是只对自己念叨听的那样——再然后就只说了,“我收住啦。”

这两句话轻飘忽但桌上每个人都大概知道了点味道——不过没有谁再大声嚷嚷提或起哄再追问下去;连阿鲤这时候也只是眼带笑悄悄和边座上福伯使了一个怪脸却没张嘴。

福伯这时候已喝了第二杯小半白干;他那双常笼在老褶子的眼皮底下的淡灰色眸子里透出一种比平常更多几分迷蒙蒙亮色光的意味……似乎有想笑意的意味藏在面下的筋肉里没漏出完全。他举起面前刚空的碗儿对着大家一晃又一仰脖子把这第二酒一灌完。

那第二盏酒下喉之后,他眼神开始泛起微红。但也不多说一言只再默默地坐在那儿把手里的一圈酒汤子沾着嘴唇慢慢抿完……

等到阿鲤撒开油纸里装的麻糊酥饼,桌上几个瓷盏里的热茶水倒进去糖融在里边微黄了茶汤水,甜香气溢得一桌散乱得人人嘴角挂着油腻又松下来的笑意时。

夕阳斜光把半拉院的影移得更斜了点,影子已经覆盖了井边的几颗草尖;光线正把整个院子分成半红、半黑的分割线时候,桌上众人都有一些懒散倦坐的样儿。碗里的汤菜只剩下最后半根青菜梗被阿鲤挑了去吃干净了余留,沈青桓还给他又添了一小碗热米饭加最后几粒肉糜。

福伯忽地从他的那角椅子半靠在墙壁上抬起身来。这老人家此刻眼神迷蒙里有种平时从没见过的飘虚神色,脸颊两边酒意泛红的斑纹都还在。他在桌上找到他自用的那一套青竹制的旧木筷。

没有出声也没喊旁人,他只是右手把细长的木筷尖轻轻竖在青素的小饭碗外壁上用中指微微一弹,敲出一个细小清脆又略带钝的回声:“当——”

响声不大清脆地回在空气里竟传遍了这寂静的半个院子后边所有角落都好像被这声唤住而静一瞬。

然后……哼起一种没有人能够确定在哪听到过……也完全没有歌词只一种苍苍古的旋律从他的喉咙喉音发飘散出来……

调子不特别嘹昂,反而有些拖拖曳曳沉沉的低郁,却又不算是完全的伤感情绪——更像是走长年走惯了一条没有尽处没有风景的黄土旧路,边走边自自念一段没了词的音腔;腔中偶尔拐两个弯向上飘又忽然沉下低到快断去了音了才轻轻又续一点回来。

整个院子里除了筷子敲碗壁那微声、和这段低沉带含糊的唱腔以外再没有任何其余什么别的响鸣杂声。所有人原本说笑的余留都压下去停在一瞬间都像是被那古老的声线拴住魂魄一般……全安静地听着。阿鲤捏着自己手上的那方油纸巾片也放下半截停了嘴巴微微动了两下;沈青锋看向正斜阳里福伯那眯了眼睛脸侧边红的光;而青梧则低下头轻咬唇。

调子又缓又绵长了大概一两分钟,又忽停了半晌后,继续从更低的部分哼响起来——这回有点像是风灌进漏雨残墙的呜呜哀转,夹带着木筷敲在细瓷器上那点点零落的节拍脆声,听起来既远又虚茫似乎从记忆某处挖出的老旧残碑里传上来的那样飘荡荡地……

他终究是没记起词——或者,那些词早就消失在长长久久的年岁尘埃里头……又或者那词被记在了一个谁也打碎不了也不敢打碎的封印中了。——他只是一根根的哼音敲碗沿。

没有人问他这是哪里的调,也没人问词在是什么故事来的。

院子里只他那一节节的音调在空中游了,然后慢慢随着碗声一停而全部消下去了没了尾音。

福伯把木筷放下收回到自己衣内襟袋里埋手又回原来的垂首低眉的老模样了,除了颊上还有两片余醉绯红色已经和常日的沉寂守门仆模样完全复元了看不出一段刚刚吟哼的迷离神光……就好像那一阵歌声根本没有被人听到那样自然。

大家相互对看了两三眼没有人张口接上刚那段的冷场,还是青梧率先伸手提水壶又一轮一轮地将所有人的茶杯都重新添过了一次淡温不热的茶汁水。

于是饭桌上再度恢复了之前谈笑,仿佛那段曲子从记忆里也慢慢飘散淡掉去——

阿鲤就插个科打个诨说了明儿铺子里的账册怎么清点的活计需要人手帮忙等等杂事,沈青峰也说后天可能开始几家原本归柳家的店门重新挂牌面需要找人重新量寸子木料之类……几个话题随意带过后大家都有些惫态。

正把最后半壶温汤慢慢倒进盏里时堂前面那铺店的大门方向,响起几声极有礼的敲门声音……“笃笃笃——笃——笃”。

那是商会那类递帖小差丁特有的叩门音规矩又显疏近之间。青锋站起来去往前柜子那里拉开板门接人。那商会小伙送来一卷红纸函皮,面上烫金字清楚书:

【城隍庙街巷本坊市行会一年一程冬时斗巧比对大会——以鉴鉴技、评评定价、交交换讯,各大商号均可参与;三日后酉时于城皇馆前擂棚摆场开式招擂。请至】

众人围过一看。

在帖子底下末尾处的右下角的空白边缘位置,有谁用很细的墨水笔迹、写下了一行几乎快看不准的极细密字——“青芜宗来人。”

“……又有声信暗传者,本次主持判师或已来有宗上派之判官临境,疑系出自东北三城方向青衫修道人会门者。”

读完最后一个字。几对目光都抬起来看向了陈朝生的脸色上。院子静了,风过,天有点泛冷的淡黑蓝色了,暮日最后的温润橙红影子映在地砖青石缝里渐渐淡掉了没。陈朝生收回手放在桌面将红皮书函放在他刚刚还没翻完的老记簿旁边一角……抬头朝桌边所有人淡淡说了句:

“……天色渐暗了,这一顿饭就到这儿也罢了。先把这些酒碟盆碗收拾完归灶房洗后,大家早点各自歇下去养养胃。”

夜来早时分的微蒙夜色一点点爬漫入院墙里头;院当中这圆桌边的碗筷子也渐渐被人收归整齐清洗。最后是熄了火的凉味混入了些春时新草萌生的泥气混起来弥弥的院中,安静了下去无了声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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