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不声不响地从小城西头漫过来,带着河上的水汽,和一股隔夜未散的灯油味。
陈朝生推开客栈窗子往下看。长街还半明半暗,青石板路湿了一层薄露,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远处传来第一声开铺板的声音,短促,闷,像木鱼在空巷里敲了一下。他收拾利索,把开山秤上肩,下楼顺原路往东南走。
那个街角还在。布摊也还在。
王二正从一辆旧板车上把布往下搬。还是那几匹,青的、灰的、白的,叠得板板正正。他摆得极仔细,先把一卷粗蓝布铺在两张长凳上,再一匹匹往上码。码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布巾,来回擦凳腿,动作和昨天傍晚一模一样。
陈朝生没有直接上前。他先在对街一家早点摊坐下,要了碗清粥,一筷咸菜。摊主是个小老头,见他肩头横着黑沉沉的秤砣,多看了一眼,没多问。陈朝生慢慢吃,眼角余光始终落在街角。
王二摆好了摊,就在长凳后头站直,眼睛只看自己的布,不看人。有妇人经过,摸了摸那匹白布,问他价钱。王二说:“白的三文一尺。”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根绳子上拴着几枚钱。
妇人还价:“两文五,卖不卖?”
王二摇头:“今天刚开张,不贱卖。”
妇人走了。王二又把白布朝外挪了一寸,继续站着。
陈朝生吃完粥,把六个铜板码在桌上,起身走过去。他没急着开口,先绕着摊子看了一圈。布是好布,浆得不厚,颜色也匀。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匹灰布,抬眼看王二。
“怎么卖?”
“灰色四文一尺。”王二说。
“昨天不是三文五吗?”陈朝生问得轻。
王二愣了一瞬,眼神像被什么从远处拉回来。他抬头看了陈朝生一眼,又很快低下。“先生记错了。我今天刚摆出来,先生从前头见过,也是今天。”
陈朝生盯着他的脸。王二肤色偏黑,眼角有一道淡疤,眼里全是昨天,厚厚的,像一堵墙垒得齐整,再往前什么也没有。
“我想买两尺。”陈朝生说。
王二“哦”了一声,拿尺子沿灰布量过来。量一下,用滑石划一道,再量第二下。陈朝生趁他忙,往摊后走了两步,顺口道:“大哥贵姓?”
“免贵,姓王,行二。”王二答得干脆,手里剪刀一开,布口就齐了。他抬头时,对陈朝生笑了笑,“都叫我王二。”
“王二。”陈朝生从怀里摸出八个铜板递过去。王二没接,指了指尺子:“两尺,八文。”陈朝生把钱放在布摊上。王二抓起来,在掌心数了一遍,又数一遍,这才塞进腰间一个旧荷包。
“王二,你天天在这出摊?”陈朝生把布叠了叠,往腋下一夹。
“天天。”王二说。
“一天也没歇过?”
“歇了吃什么。”王二弯下腰去,把剩下那匹青布往里推了推,又重复道,“今天刚开张。”
陈朝生没再问。他道了谢,转身走开,一直走到小城东南角那家挂着“便民铺”木牌的小门面前。铺门只开半扇,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补旧衣。陈朝生把开山秤斜靠在门边,从怀里取出一枚乌木牌,正面刻“走秤先生”,反面压着当铺暗记。
女人瞧见,忙放下针线站起来。
“先生快进。小铺三年没来过走秤先生了。”
陈朝生点头进去,先不坐,左右扫了一遍。这是间半铺半库的小门面,柜台后头一排旧木架,账册堆得齐整,墙角有口铁箱,锁得严实。女人叫阿素,是这间便民铺的掌柜,也是永昌当在本地外置的一个擦秤点。
“我昨天在西街看到一个人。”陈朝生说,“布贩,王二。三个月内,你们这铺子可有过什么怪当?”
阿素一听“王二”,脸色立时变了。她先把半扇门关严,才回身低声说:“先生问着了。这个人……本地铺里早觉着不对劲。他现在天天出摊,可三个月前见过他的人说,他连自己家在哪儿都记不清。只记得摆摊,别的什么都跟昨天不连着。”
陈朝生道:“有没有票?”
阿素没说话,匆匆绕到柜台后,从一个旧木匣里抽出页牛皮纸包,解开,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那纸颜色发青,比寻常当票大出半圈,纸质却极脆,像放了许多年。她小心铺在柜上,没敢压平。
“上月初,他自己走到我这儿,问能不能赎。我一看票就退了,铺里没落过这种档。”阿素说。
陈朝生俯身去看。票面无铺号,没有“永昌”水印,只正中四个字:观止票。下面当品栏写着——未来。
字极小,却工整得透出冷气。再往下,当主姓名写着“王二”,按了一个红手印。票根处印着半枚星图残片,青黑交杂,像从一整张星图上斜切下来的一块。陈朝生用指甲尖碰了碰那印,不是盖上去,是嵌在纸里,纹路极细,似乎会随光微微偏移。
“票面没有‘当价’,也没有‘月息’。”阿素在一旁说,“更怪的是这纸,放水里不沉,拿火烧只起冷烟,不着明火。”
陈朝生把票翻过去。背面空白,只有两行极淡的墨迹,像被水洇过,怎么也辨不清。
“我查过本地三本流动当簿,都没有这张票。”阿素又道,“问过几家铺子,也都说没见过姓王的来当东西。”
陈朝生盯着票面“未来”两个字。那不是手写,甚至不像活人写的。笔锋没有起收,没有大小,每一笔都像同时落在纸上,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准。
“他人还活着。”陈朝生道,“就是没有明天了。票上写的未来,可能就是字面意思。”
阿素张了张嘴,没出声。外头街市已经大亮,卖鱼卖菜的吆喝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热热闹闹,却把铺子里衬得格外静。
陈朝生把票递还给她:“先收好。我再去见他。”
他第二次来到街角时,王二正低头给一匹白布挑线头。陈朝生没买布,只站在布摊旁,问了句:“王二,你母亲身子好些了吗?”
王二猛的抬头。他眼里那个厚厚的“昨天”像被这句话敲了一下,裂开一条细缝。他停了几息,嘴唇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娘?”
“听人说的。”陈朝生说。
“我娘早就……不在了。”王二低下头,手指还捏着那根挑出来的线头,“走了半年了。先生别拿这个说笑。”
陈朝生心里微沉。他记得清楚,阿素方才说过,王二三个月前为老母还药钱去当东西。可王二自己说,娘已经走了半年。
那三个月前的人,到底是谁?
王二还在那,把挑断的线头往地上一扔,拿脚踩了踩。“先生是买布还是问事?”
“问事。”陈朝生说,“我想知道你三个月前为什么去巷口那个小摊按手印。”
王二又愣了。他抬手挠了挠后颈,眼里显出一点真切的困惑:“三个月前……我去过巷口?”
他皱起眉,脸偏着,像在听很远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才说:“没去过。我天天在这出摊,没按过什么手印。”
陈朝生没应。他想起了那张观止票上的红手印,又看王二左手虎口,果然有一道淡红色擦痕,像按完印后没洗干净。
“你记得昨天吗?”陈朝生忽然问。
“昨天?”王二笑了一下,“昨天还没到。”
陈朝生听得脊背一凉。王二这句话说得极自然,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他走过去,站在布摊边,压低了声音:“王二,你信当铺吗?”
“信。”王二不假思索,“当铺最实在,一手交东西,一手拿钱。不哄人。”
“那你把你自己的‘未来’当了,你知道吗?”
王二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话古怪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生别糟践人。那东西怎么当?再说,明天多的是。”
“你现在有明天吗?”陈朝生问。
王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站在那,上午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可陈朝生发现,王二脚下那道影子比别的影子短了一截,像有人拿剪子齐齐裁过。
他默不作声地闭上右眼,左手袖口盖住鉴宝瞳。一道极细的星纹在瞳孔深处亮起,四下光线都暗了一息。
他看见王二的身后断了。
不是影子断,是“时间”断了。王二身后本该绵延出去的岁月,像被人用一柄极薄的裁刀从某一天齐齐切下。断口很整齐,没有毛边,没有余韵,干净得像把一生往前推时,突然被抽掉了一截。从断口往后,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极薄的“今天”还在亮着,像一小片灯油在慢慢烧。
陈朝生看得清楚,那片“今天”已经烧掉大半。按这个耗速,王二撑不过一年。
他收回鉴宝瞳,只觉额角微微发跳。每日五次,今日已是第一次。他再去看王二,发现王二还在摆那匹白布,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一折,再一折,像活着本身就是一套永远重复的买卖。
“王二。”陈朝生说,“你信我吗?”
王二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先生若买布,我信。若不买,我不大敢信。”
“那先买一丈白布。”陈朝生说。
王二点头,扯开那匹白布,拿尺一量,正好一丈。陈朝生付了钱,把白布搭在臂上。王二找钱时,指尖在铜板里拨了拨,忽然说:“先生,你刚才问我昨天。我昨天一定做错了什么事吗?”
“没有。”陈朝生说。
“那明天呢?”王二问。
“明天会有人带你去个地方。”陈朝生道,“你信不信,都去。省得你在这条街上,天天烧自己。”
王二抓着铜板的手一停。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斜过小城几寸,照得他眉眼清晰。他忽然笑了笑,像终于听见一句不绕弯的话。
“成。”他说。
陈朝生沿来路回便民铺。阿素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发白。他还没开口,阿素就把一张窄纸条塞过来。
“西洲急讯。”阿素说,“灯楼遗迹被盗,守息人重伤。现场留了个印,跟那张观止票上的一模一样。”
陈朝生展开纸条。上头只一行字,字迹极潦草,写着:“灯楼空,守息人倒,残印在手,与票同源。”
他转身把那张观止票接过来,对光一比。两处印窄看不同,拼在一起却严丝合缝,像两块从一整张星图上掰下来的旧瓷。他把票合上,手背青筋微现。
“传信总号。”陈朝生说,“把王二连夜送上去通州的货船,路上不许给他当票、不许应他任何‘明天’的话。只护着,让他睡觉。”
阿素应了一声,急急去了。陈朝生没进铺,只站在街边,把那条白布叠成三折,塞进背箱。远处布摊上,王二已经把最后几匹布收进板车,像要回家,又站在灯柱下面,小声和谁说着什么。
陈朝生听清了。他说的是:“没有昨天。”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鱼腥和桐油味,把人声搅得发碎。天沉下来,云层里透不出月亮。陈朝生把开山秤从门边拿起,肩上一沉,像担着什么刚刚显出形的东西。观止票无铺名,只有半枚星图残片。第五铺的“衡外”,第一次从一页单据上走到他面前。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