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生没有立刻把半枚铜钱掏出来。
堂口静得极不寻常。高案上那枚素铜钱仍躺着,边沿的锈迹被晨光一照,泛出一层极淡的银灰。他怀里的半枚铜钱却不再震了,热度一点点退下去,像过了一道门,门外的人已经知道他是谁。
会长坐在评委席正中,一直没开口。这人穿得极素,灰衣无纹,脸微涨,骨架宽大,一把胡须在脖子下像块旧白麻似的垂着。从加题开始,他的目光就没离开陈朝生。等那句话落地后差不多三息,他才慢慢站起来。
“客卿帖。”他声音不亮,却让最后排的人都听见了,“拿给他。”
执事立刻转身,从身后条案上捧出一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册玄青底子的书帖,封面压着精铜云纹,侧面有仙盟正库的火印。执事还没走下高案,台下已有人倒抽气。这届大比办了十二轮,客卿帖头一回在加试关就当场发出。
“永昌当,陈朝生。”会长喊他名字,像念一行旧账上的抬头,“三轮全甲,又能当众认器,本次鉴宝大比正卷头名。会部发帖,许你传帖出入仙盟明库。”他停了半息,又补一句:“出入,不是翻阅。明库未写的禁地,莫去。”
陈朝生接过木匣,只觉手里一沉。旁人看着那头名风光,他先感到的是沈青锋在外围低声“哈”了一声,像出了口闷气;接着是福伯在身后极轻声地说了三个字,听着像“公子”,更多是“掌柜”。他没回头,只把木匣打开半寸,扫了一眼。书帖夹在当中,帖脊处印着四个小字——第八任缺,没有名字。
识海里信义值浮了一下,五万六千零几十,像秤尾被一阵风吹得微翘,随后又压回原处,稳得近乎偏冷。他筑基中期的真元也跟着一沉一浮,像被什么抚过,转周天后没有异样。他知道,帖子是票,库房才是戏。现在还不是欢喜的时候。
会长没再看他,坐回椅上,低声道:“散。”
人群慢慢退去,考生和观礼的修士从两侧小门往外走。沈青锋迎上来时眼眶有点红,不知是刚才憋的,还是别的原因。他压低嗓子:“陈哥,你知道不,你话刚落地,赵乾那茶盏盖——”他做了个倾倒的动作,没真说出来。
福伯伸手压低他的胳膊:“先出去再说。”
话音还没散,一名戴灰纱冠的外务执事从侧边竹林后绕出来,走到陈朝生面前,先看了一眼福伯和沈青锋,才轻声道:“陈掌柜,旧库供奉有请。只您一个人进。”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方向不是外场,而是西面一条青砖窄道。
沈青锋一下警觉:“做什么?”
陈朝生把木匣交给福伯,语气如常:“你们在二门外等。”福伯没有多话,只点点头,带着沈青锋往外走。沈青锋走两步又回头,陈朝生朝他摆了下手。
青砖窄道两边栽着半旧苦竹,风穿过去,叶子声细碎,地上影摇得厉害。执事领到一间静室前便止步,拉开半扇门,自己退到了廊角。陈朝生踏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静室极简单。一桌两椅,一副旧茶盘,墙上没有挂牌。桌后坐着一个戴半旧木面具的人,正是大比评委席末位那位。他背挺得不算直,像被什么多年压着,坐得却很稳。银灰色的仙盟袍从肩头垂下来,袖口有铜钱纹饰,那纹路陈朝生见过。不止见过,他还记得拍卖会散场后,这袖口曾经把另一半铜钱收进匣中。
“坐。”面具客说。声音平而低,像旧木门被慢慢推开时那种摩擦,不刺耳,却让人没法快起来。
陈朝生没客气,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茶盘里没茶,只有半壶凉水。静了一会儿,面具客抬手,指尖在面具边缘停了一下,随后慢慢向上揭开那半张木面具。
陈朝生看清那张脸时,没有出声。
半张脸有旧年焦痕,从左边额角一直漫到耳下,皮肉皱着,像被火舌狠狠舔过去,又像那火在他脸上留了太久,至今没真正的灭。伤处五官有些变形,眼皮拉扯着,露出的眼睑发红。另外半张脸却出奇平静,甚至称得上清瘦端正。两半脸并在一处,像两个人被拼成一个人。
陈朝生只看了一眼,没开鉴宝瞳,也没有挪开视线。他吸了一口气,等着。
面具客把木面具放在桌角,没有收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很慢,像每句话都要放稳才肯拿出来:“第七任,看好铺子。”
陈朝生没接话。这句话落下去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廊外竹叶擦过墙头的声音。
停了停,面具客又说:“这句话,我对每一任都说过。”
说完,他慢慢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到陈朝生面前。杯壁薄,水一点点晃,最后也静了。陈朝生看着那杯水,过了几息才问:“你是旧库的供奉?”
“只是旧库的。”面具客纠正他。他已经把面具摘下,脸露出来,却还是那副半人半旧的样子。他说得极稳,“仙盟的旧库,一直有个人看。看库、看帖、看几个掌柜。”他抬头,看着陈朝生,“你祖父那一任,我也见过。他比你先听懂那句话。”
陈朝生心里一震,没有问祖父更多。福伯说过,第六任掌柜走得不好。有些账还没到当面翻的时候。他压着情绪,把手按在桌上,手指触到那杯水,没有喝。
“铜钱在明库。”他说。
面具客没否认。
“钥匙在库,门在库,账在库。”他把自己的那杯水端起来,极慢地饮了一口,动作和之前一样稳重,像连喝水都有定数,“要合璧,进库来取。”
陈朝生等了一会儿:“明库我如今能进。”
“门能入,钥匙没长脚。”面具客说。他把木面具拿回来,重新盖回脸上,绑带绕过灰白头发,慢慢扣紧。他一边收拾,一边道,“我从不躲,也从不帮。这几百年的规矩,我看过太多人从门口走到这间静室,最后没能走回铺子。你不同,你能走到。我只说该说的。”
陈朝生没再问。他起身时,背后的门已经轻轻开了一条缝。面具客仍坐着,像已经入了定。
踏出静室时,风卷着竹叶扑到鞋面上,陈朝生才发现外头已经偏午。他走回二门外,福伯和沈青锋正站在一棵老槐下。沈青锋见他出来,几步抢上:“陈哥,怎么这么久?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陈朝生接过木匣,停了一下,“钥匙在门里。”
福伯目光一动:“他说的?”
陈朝生“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三人顺着外务房后的夹道往外走,经过分会小门时,赵乾从侧边踱了出来。他今日没穿外务正袍,只套了件半新青袍,手里捏着两枚铜钱,慢慢地转。
“陈掌柜。”赵乾脸上的笑不像笑,官气还撑着,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大比的铺户正选,到底让你拿到帖了。得恭喜。”
陈朝生停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执事有话说?”
赵乾往他跟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陈朝生,三年了。这次没孙鹤年替你撑腰。”他说时仍带着笑,可嘴角肌肉轻轻一跳,像旧怨快把他那副官面架子从里头撑破。
沈青锋一步上前,被陈朝生抬手挡住。
“赵执事记性不差。”陈朝生看着他的眼睛,“三年前你在坊市说仙盟见,我来了。今天你想怎样,明说。”
赵乾没料到他这么直,顿了一下,手中铜钱转得更快。过了两息,他笑了笑,退后半步:“大比还没散场,陈掌柜别急啊。咱们会再见的。”说完把路让开,又补了一句,“正门开了,看路。”
陈朝生没再理,带着福伯和沈青锋出了分会。直到拐出前街,沈青锋才狠狠啐了一口:“这小人在仙盟混得人模狗样,说的话比票吏还阴。”
福伯低声说:“他今日没闹,后头就会换法子。这仙盟里外都是人手,我们得尽早去明库。”
陈朝生没说话,脚下加快。天色暗得早,他们回到枯秤巷时,巷口已经掌了灯。老秤行的门还开着,一星灯火从里头漏出来,照得门槛外一点点暖。陈朝生本想过去,可刚走到巷子里,脚步忽地一慢。
老秤行外,多了几盏灯。
也是灯,灰纸蒙着,光晕又冷又小。灯下站着几个黑靴黑衣的票吏,有的抱臂,有的袖手,分作两边,把老秤行门口围得严严实实。没人进,也没人喊。
沈青锋汗毛都竖起来:“这群东西怎么找到这来?”
福伯目光沉下去:“是督办那边的。”
陈朝生没有动。那几道灯光把老秤行的门槛照成一道瘦长的影,像秤杆横在门口。他站在暗处,握紧了手中木匣。风从枯秤巷深处吹出来,带着极淡的旧木和烟灰味。他没有急着上前,只是慢慢说了一句:
“先别惊动他们。看看要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