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秤行回来那夜,陈朝生没怎么睡实。后堂的油灯烧出个结,火苗倏地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抖散。他索性坐起来,把那八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秤成之日,眼睛必至。”桌上并排放着半枚铜钱和那枚星纹铜钉。他看了一会儿,又收进内袋,直到天快亮才合眼。
巷子醒得早。昨日挂上的共保旗还没被风吹硬,街面上已经有小贩推车经过,车轮碾在旧青石上响得发脆。沈青锋从外头转回来,手按剑柄,下巴往巷口一抬:“今天怪了,外头的人比昨日多。”
陈朝生顺他视线一看,几个穿灰蓝道袍的修士站在巷口,低声说着什么。更远处的茶棚坐满了人,有货郎连担子都没卸,扯着脖子听旁桌说话。风送过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字,什么“仙盟”“四年一次”“鉴宝大比”。
福伯端了碗热汤从灶间出来,放到陈朝生手边。陈朝生喝了一口,问:“这大比什么来头?”
沈青锋已经把消息拢了拢:“郡城仙盟办的,四年一回。四方修士、鉴宝行家、散人都能报。魁首授客卿帖,凭帖可自由出入仙盟明库。”他顿了一下,压低嗓子,“街口的盘口都开了,排在前头的有青器斋的陆三声,千符堂的上官荇,还有一个散修叫秦不渡,都是一赔二一赔三。咱们巷口那家赌档,好些人在押。连卖豆腐的刘婶都问我要不要凑一注。”
福伯把抹布搭在臂弯,说:“押对了自然好,押错了连明天饭钱都折进去。你少看盘口。”
沈青锋咧嘴一笑:“我就是瞧瞧,又不是真下注。”他转头又看陈朝生:“那客卿帖能进明库,不就是离另半枚铜钱最近的门?”
陈朝生手指在碗沿上轻轻一敲。昨天老秤行里那句“砣归位,秤开山”还在他脑子里沉着。当铺等级还压在Lv4,若这次能拿到客卿帖,明库一开,那扇压着的门兴许能挪。他放下碗:“报名处在哪儿?”
沈青锋说:“坊市后街,仙盟外务房。我早上去探过,队都排到第二个街口了。”
陈朝生起身,整了整衣摆,把柜台下半枚铜钱贴身收进内袋,又摸到袖里的铜钉,确认都在。他朝福伯说:“福伯随我去。青锋,你把昨日分号旗的底册带上,再把枯秤巷共保名录誊一份。我一并带过去。”
福伯应了,进后堂取东西。沈青锋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去柜上拿底册。陈朝生先出了门。
一路往坊市后街走,满耳朵都是大比的事。有修士说这一届要入明库验残器,有人赌那半木半金的罗盘能辨十朝旧物,也有人压低声音说外域来了个鉴气声极准的瞎子。街边茶摊支起高板,卖瓜子的小童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逢人便喊一句:“押盘口,押盘口,一赔二十也有!”
陈朝生步子不快,把听到的话筛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福伯跟在他身后,小声说:“这大比明面上鉴宝,暗地里也是各家露脸的局。赵乾若在郡城,十有八九会沾手。”
陈朝生“嗯”了一声,没多话。
报名处设在仙盟外务房,门口两棵老槐,树阴极浓。果然排着长队。门前摆了一张长案,案后坐着几个书吏。陈朝生和福伯排到队尾,前头有人因缺了行会保书被挡回来,急得直骂。陈朝生只把袖中的分号旗底册按了按。
轮到陈朝生时已过了大半个时辰。他把永昌当铺帖、枯秤巷共保名录、孙鹤年的保书一样样摆到案上。案后书吏扫了一眼,把最上面那张分帖往旁边一递:“去里面左转执事房。外来铺户需要执事亲核。”
陈朝生顺着指引往里走。外务房不宽,廊道两侧贴满告示。左转尽头一扇半旧木门半掩着,门边插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外务执事 赵”。福伯跟在后面,低声说:“姓赵。”
陈朝生脚步没停。
他推门进去。屋里不亮,桌后坐着一人,正拿细毛笔在公文上勾圈。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穿着仙盟青灰色外务袍,领口整得极平,脸上挂着一层极浅的笑意,像常年坐在案前养出来的官气。陈朝生只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前青芜坊市,那个记名放话“郡城仙盟见”的赵乾。
赵乾也认出陈朝生,目光在他脸上落了半息,像翻一本旧账。随即那笑意深了半寸:“掌柜贵姓?外埠铺户报名,先报号。仙盟比不得坊市,规矩得一条条核。”
陈朝生在他对面坐下,不紧不慢道:“永昌当,陈朝生。”
赵乾像是头一次听见这名字,低头去翻面前几张文书,翻得极慢。忽然他“哦”了一声,用笔杆点了点孙鹤年的保书:“城北商会的保书。孙会长的手笔。”他抬起头,语气温和:“你和孙会长很熟?”
“一郡信义,孙会长看得起。”陈朝生说。
赵乾笑笑,把保书放下,又去翻枯秤巷共保名录。翻了两页,手指停住,像在找什么东西。过了几息,他叹了一声,把整叠文书往案前一推,脸色为难:“陈掌柜,不是我不给你办。外埠铺户新例,须另补一份仙盟行会联保帖。你这保书分量足,可惜不是仙盟行会出的。”
陈朝生没动:“大比榜文上没有这一条。”
赵乾往椅背上一靠,笑容还挂着:“榜文是榜文,执事房核分有执事房的细则。陈掌柜做过当铺生意,该知道入乡随俗。”他把“入乡随俗”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旧事里提过一笔。
陈朝生也笑了:“赵执事记得这么清楚,那就按细则办。”他把枯秤巷共保名录摊开,手指往上一按:“枯秤巷十四家铺户,昨日当街签字画押。仙盟行会联保,无非求个多人作保。这十四家够不够?不够,我可以现在誊一份,当众放案上。等联签齐了,再来送。”
赵乾眼角轻轻一跳。外头排队的修士正凑到门口看热闹,有人已经听出来这话里带刺。赵乾目光在门外扫了一圈,声音更低几分:“陈掌柜,你这架势,知道的是来报名,不知道的还以为来砸外务房。”
“不敢。”陈朝生说,“官帖、保书、分号名录,我一样不少。赵执事若按项压帖,我立刻就走;若凭新例卡人,我只好把‘细则’二字抄给外头的人看看。”
两人隔着一张木案,都不再说话。案上的墨汁味浮起来,门外的嘈杂像被一层薄纸隔开。福伯立在一旁,呼吸都放轻了。
赵乾慢慢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细笔,在分帖上写字。他写得很慢,嘴上像是极随意地提了一句:“陈掌柜,外埠铺户进了郡城,步子别太快。执事房还有核分一条。过了我这关,后头还长。”
陈朝生盯着他落笔:“大比比的是鉴宝,不是比谁鞋底干净。赵执事留神,我包袱里没带多余的东西。”
赵乾不接这话,写完最后一道,把分帖推过来。陈朝生拿起来,先看首页。上头“铺户正选”四个字被人用朱笔勾了一下,旁边改成了“外埠散人”。他面上没变,指着那处:“这个,赵执事解释解释。”
赵乾探身一看,拍了一下额头,笑出声:“哎,书吏手滑,勾错了。我重写。”他说着把分帖抽回去,取过新纸,当着重写了一张。那朱笔痕迹划掉旧字,边上重新写回“铺户正选”,又用细字注了“枯秤巷永昌当”。写罢,他吹了吹墨,递回给陈朝生,眼睛却看着福伯:“这位老人家一直站着,不坐坐?”
福伯接过分帖副本,声音平得很:“下人不必坐。赵执事办得仔细就好。”
陈朝生把正本折好,放进怀里,站起身。赵乾也站起来,拱手:“那先祝陈掌柜大比顺利。正门开了,记得看路。”
陈朝生听出“门”字被加了重音,笑了笑,转身出门。外头天光白得晃眼,队伍还长。他走到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分帖上。他眯了眯眼,心里那根弦没松。
福伯低声说:“这个赵乾,不是头一回见您。”
陈朝生“嗯”了一声:“三年前在坊市,他放我一句‘郡城仙盟见’。今天算是见着了。”他顿了顿,把分帖副本折好交给福伯:“收着。这字他改得随意,咱们得留底。仙盟的官腔,越随意越不能漏。”
福伯接过,仔细放进袖中。
回到枯秤巷时太阳已经西移。沈青锋正蹲在门口,跟对面赌档一个伙计小声说话。见他们回来,他几步跟上来,压着嗓子:“陈哥,咱们铺子有盘口了。”
陈朝生边走边问:“多少?”
“一赔七。”沈青锋搓了搓手,“开档的说外来铺户里你眼力不错,但年纪轻,没靠山。押你,七倍赔。我要不是没钱——”
福伯在旁边咳了一声。沈青锋立刻改口:“我不押,我就是说这市风。”
陈朝生没回铺,先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檐下那面共保旗。他说道:“先看明库。赢了帖才是正门,盘口是别人摆的秤,不称咱们。”
沈青锋点点头,又有些郁闷:“可他们拿你当外埠散人看。”
陈朝生笑了一声:“散人不散人,进了场才知道。”
入夜,陈朝生在后堂把分帖正本摊开。半枚铜钱放在帖边,另一枚不在这里。鉴宝瞳没开,他就着油灯,把分帖上的官印、日期、赛程看了一遍。明库在内城仙盟库南厢,四周有禁制,非客卿帖不得入。分帖上有四行极小的纹路,细看是一条回纹线,从“仙盟明库”四字边角一直延伸到帖纸边缘,再往回折,像半截没画完的绳。当铺等级还压在Lv4,他若想进那扇门,这帖就是眼下最正的路。
陈朝生看了一会儿,把铜钱放回原位。分帖和明库之间,隔着赵乾一层,再过去就是仙盟库。那半枚铜钱若真在明库,这帖就是钥匙孔。信义值在识海里轻轻一浮,五万六千上下,没有继续涨,像涨到秤尾又被什么按住。陈朝生不着急。他闭眼调息,真元绕周天走了一遍,筑基中期的底子更稳几分。再睁眼时,油灯将尽。
次日一早,巷子外忽然有人高喊:“仙盟张榜了,评委会名单出来了!”
陈朝生披衣出去,沈青锋已经挤到前面。仙盟外务房外头围了里外三层。一张新榜贴在槐树旁的粉墙上,黑字朱边。为首的几行写着青芜宗、仙盟库各长老名号。众人边看边议论,盘口立刻有人改押。沈青锋挤回来,脸色古怪:“陈哥,那名单末位那一栏,你去看一眼。”
陈朝生分开人群,走近墙壁。榜单不长,一眼就扫到了最后。
末位一栏,朱笔写了四个字:
旧库供奉。
没写名字,没有更细的官称。陈朝生目光落在“旧库”两个字上,又移到“供奉”上。他脑子里的半枚铜钱、面具客、仙盟库门上的回纹,像被一根极细的线串了一下。他站在墙前,脸上没显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压得极轻。周围的议论仿佛忽然远了一层。
他知道,那个戴木面具的客人,已经先一步坐在了门里。
沈青锋见他不动,低声问:“这‘旧库供奉’你认识?”
陈朝生转过身,慢慢往巷口走。晨风从枯秤巷深处吹出来,带着点旧木头味。他走了几步,才答非所问:“仙盟见过了。接下来该见见旧库。”
话音落下时,榜尾那四个字被风吹得纸角翘了一下,像极老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