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朝生推开永昌当的门板,昨夜落了雨,青石板湿漉漉的。
他回身去后院打了井水,正擦着柜台,耳朵忽然捕捉到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方向是柜台底下那只剩半包干硬的核桃糕。
糕是前日刘婶来当时随手送的礼,他没吃,用油纸包了搁在柜角。
陈朝生站定没动,将湿抹布随手搭在台面上,绕出柜台。
柜台侧面墙角,蜷着一团灰扑扑的小影子,正捏着那包油纸飞快往衣襟里塞。那影子刚要把东西揣进去,猛抬头,正和站在面前的陈朝生对上眼。
是个小子,顶多十二三岁的模样,浑身衣服补丁摞补丁,但领口袖口还算干净。脸瘦得颧骨凸起,眼睛却很大,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此刻写满了惊惶。
他看到陈朝生时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墙角抵住。
“我……”小少年嗓子干涩,声音像破风箱,“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饿……”
他慌忙掏出那半包核桃糕,手抖得厉害,“还、还给您……”
陈朝生没接。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少年。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但能看出发际边角故意被剃平整;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有些细小的伤痕结疤;那双眼睛滴溜转着,恐惧后面藏着不易察觉的机敏——不是个纯呆傻懵懂的孩子。
“饿几天了?”陈朝生问。
“两、两天。”少年声音更低了,攥糕的手指松开,纸包落在地上。
陈朝生蹲身去捡。
少年几乎要跪下:“我、我给您磕头!别送官,送官我、我也没活儿路……”说着眼圈就泛红,倒真像随时要哭了,但那眼泪憋在眼眶里强忍着。
“叫什么?”陈朝生把地上的糕重新包好,站直身子。
“就、叫阿鲤……没有姓,城东河沟旁捡我的人起的。”少年飞快抬眼看陈朝生脸色,“我平常在南街一带跑腿,替人搬过货、代过队、守过赌场外放风……什么都能干!掌柜的,我把糕钱干活抵上!我能劈柴、能挑水、能帮你搬库里的当货!”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利索,一听是在市井里磨出来的滑溜。
陈朝生把核桃糕重新放回柜台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两个馒头——这是他备着午后顶饿的干粮,递过一个给阿鲤。
“吃了这个,先去把门口那片石板路扫一遍,再提三桶水倒在缸里。”
阿鲤愣愣接过馒头,猛地点头,饿急了也顾不上其它,大口大口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
半柱香后,永昌当门前沙沙扫路声响起。
阿鲤那小子干活拼命得很,仿佛证明自己有“用”,扫完石板又抢过水桶一趟趟跑向铺后水井。等他提着第三桶水进屋时,额头上已经冒了细密的汗珠,胸口一喘一喘,但眼角的警惕和讨好藏都藏不住。
陈朝生这时才开口:“铺里缺个看院的,管饭没工钱,住库房后角落搭板床,干不干?”
阿鲤眼睛一亮:“干!”
这应得太急太快,他顿了顿才补上,“我饭量小,什么活都能帮着干!掌柜的……您真不给官爷报?”
“不报。”陈朝生回身去翻抽屉里杂碎旧账本,“以后喊我陈掌柜便是,铺门开时要立在柜台侧后边候客人吩咐,闭门时分清点小物,晚上守夜。”
他又顿了顿,“规矩就一条:手脚要干净,我店里物件有数。”
阿鲤用力点头:“陈掌柜,我省得!绝不会坏您铺子名声!”
说来也巧,早晨才定下这件事,过不多久就有客人上门——是个戴布帽的中年,押送一只破损的旧铜香炉。
陈朝生看炉估价,还没等他摸算盘,站在旁边的阿鲤已经麻利去取了笔墨和押票纸,轻轻放在柜台边沿,动作轻巧无声,只眼神巴巴候着。
“你认字?”陈朝生边写边问。
“一点点……”阿鲤挠头,“街面上那些招牌大字认得,算数跟卖鱼的李爷偷过点。”
陈朝生写完当票:“那去后屋搬个板凳,坐着看我怎么上架记录。”
上午又接连来了两三位零散客人。一来二去,陈朝生看出些门道——阿鲤眼睛活泛得多:客人一进门他就看清来人鞋底的泥垢是街口那片新修的泥地带的,就能顺势搭腔一两句今天路滑生意不好走的闲话;若是客人面黄肌瘦抱紧的押当物,他就悄悄退后一步,给人留多点空间,眼神不会乱瞟。
晌午吃饭时,陈朝生特意加多了一勺咸菜。
二人就在柜台后头的小方桌上扒拉饭,外头日光透过门帘缝隙洒进来些光斑。
阿鲤吃得飞快,时不时偷扫陈朝生一眼,看他神态还好,就试探着小声说话:“掌柜的,早上那个刘嫂子,她来路上好像和黑记钱庄门前摆摊的老王多聊了两句才过来。我扫路看见的。”
陈朝生嚼着饭:“说了什么?”
“老王说前晚有蒙面人去黑风帮北赌坊闹了点动静,好像是在搜什么东西没搜着。他妹夫在帮里做打杂送水的,听墙角听得。”阿鲤声音压低,“掌柜的,黑风帮在这城外东南北方向都有场子,城北有正经铺子的叫‘广乐坊’,南街里巷地下的是个半暗铺,挂酒肆招牌,进去从后厨走楼梯才能下;还有个更黑点的在西郊旧磨坊底下,外头一圈废院绕水渠过去才是门……”
他说得细而流利,哪里有几个守门的,谁是轮值凶谁好说话,竟门儿清。
陈朝生抽了筷子停下:“你混得很熟?”
“我以前……跑过信递过注。”阿鲤垂下眼,“有次送急了走错路溜进赌场里头,他们把我关起来打了,又见我识路快跑货也行,就关着要我打杂送茶送牌子……是年前夜里趁外头打架才钻阴沟逃掉的。所以我晓得路数。”
话音没落,外面街面上突然起了一阵纷乱声响,夹杂着人的吆喝和粗鲁嚷嚷。
阿鲤立刻闭嘴,飞快跑过去掀门帘,露出一条缝往外张望,几息之后退回,语气谨慎了一些:“黑风帮的人,在街口收账的,带了根铁链子。”
不一会儿那些混乱声音果然近了。门外人影一晃,是穿着深蓝短襦、脚扎绑腿的男人,腰里别着短木棒,正用破锣嗓子喊:
“——今儿豹爷有吩咐,坊市生意翻倍加,永昌当也听着,往月你交多少?翻倍就是多少!限期月底!谁不交,砸断店门牌!”
那人故意冲着永昌当的方向重重敲了两下锣,声音震得空气嗡嗡发响。
街面上有几个探头看的小贩,马上把头缩回去了。
蓝衣帮众喊了一通,又往前头挨户嚷嚷过去,铁索声哐啷啷地荡着渐远。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陈朝生继续吃饭,没说话。阿鲤偷看几眼,怯声道:“掌柜的,他们说的豹爷是黑风帮主黑风豹。我听赌坊里的人说过,他不常亲自现身收街面钱……但他点名说要‘亲自巡察各家数’了来着,还特别提咱们当铺名。”
“嗯。”
“还有,王麻子……牢里好像放出来了,今早在街口有人看见他鬼祟溜进南巷,他脸上挂彩没好全。”阿鲤声音更低,“我怕……”
“吃饭。”
阿鲤咽了口唾沫,埋头又扒两碗米。
午后阿鲤手脚更勤快了,帮人提包裹递票据做得麻利,偶尔陈朝生低头核对册子时长了些,他会主动去给客人添一口凉水润喉眼。
到快黄昏时,账本上当天进账算得七七八八,又添三两个小项。
陈朝生搁笔时,随口问了句:“南街那半暗店,现在守夜的人数是变多了还是少了?”
阿鲤精神一振,立即说:“去年底豹爷怕仇家夜黑闯门,北边赌坊加了巡守打手;南街明面上守着只有俩,但打水送酒的杂役里掺了几个能打的扮成帮闲。进店后院墙边那口水井其实有个砖缝,里头可以拉开木板躲进去,直通隔壁酒坛库。”
他说完自己愣了愣,像是察觉太顺溜可能泄露些不妙的背景。陈朝生也没多问。
夜里阖门板时,陈朝生指着大堂后角搭起的一地稻草铺和一个旧麻絮被子,对阿鲤道:“今晚你先歇那里,记住别往库房门口走动。”
阿鲤连忙点头,又弯腰抱被子的空隙忽然开口:“掌柜的,月底黑风帮的人真来……”
“来了我会处置。”
这话说完,两人一起插下门栓。
阿鲤睡下不久,发出微轻的鼾声时,巷外隐隐传来几句妇人路过惊慌的细语:
“……那个月初黑记的掌柜也说要硬气些不肯交翻倍,半夜里铺子窗全破了……真吓人!”
“月底就月底,他们说到做到。”
碎语被风吹到门缝底下,随即远去。
铺子里油灯一盏还暗亮着半寸。
陈朝生在里间柜台后面坐着清点今日收进账,信义那栏数字停在“107”,一丝浮动极细,几乎看不见。窗外月光照进堂前,将他搁在台上那把旧剪子照出银闪闪的边。
库房方向暗沉沉没什么声音,只有外头更夫的梆子敲到三更时,才隐隐听见里面那张旧皮大鼓传来沉闷回声。阿鲤那边的草垛动了一下,像是侧了个身,然后又没声息了。
夜深,永昌当外的石板上飘过一片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