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后山那盏亮了一整卷的灯，灯芯往回收，光圈从山腰一路缩，缩到顶，缩没了。满院的呼吸跟着断了一拍。
讲堂前那盏灯晃了一下。灶房那边，姜饕捏着半截柴抵在灶膛口，没送进去；灶膛里的火苗自己矮了半寸，从锅底往下贴。院心的柴六十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一手按住桩顶，桩往地里沉了半寸，停住，他直起腰，两只脚收回原位。廊下的祝红绸把药箱从膝上捧起来，走到廊柱底下那块磨出浅印的旧砖前，一搁，严丝合缝，手掌在箱盖上按了一按。
后山山门响了。
门轴吃着力，一点一点转，转到半开停了一停，又转，到底磕在山墙石头上，闷的一声。接着是脚步。一步踩着石阶，两步下坡，三步坡缓了，鞋底擦着砖面，不快也不停。
酒气先到。从山门那边漫过来，不烈，沉在离地三尺的地方，跟火头一般高，一路漫过照壁，漫过两排灯柱，漫了半个院子。
周不渡从照壁后头转出来。
灰不灰白不白的旧褂子，袖口磨起了毛，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左手拎着酒葫芦，葫芦嘴上塞着半截红布，没拔。他从灯下过，左排第三盏灯焰往他这边带了一下，舔亮葫芦肚子上半圈，又退回去。
一步一砖。
走过灶房，姜饕把手里那半截柴塞进炉膛，火头窜了一下，窜得比平时矮。走过院心，柴六十把烟袋夹进指缝，没点。走到讲堂门口，站住。
檐下那盏灯正照着他半边脸。他没往里看，也没回头，把葫芦提起来翻了个个儿，底朝上，冲着灯。
五个字，刻在葫芦底上，刀口不深，笔画边上起了一层毛边，像被火燎过。
渡人，不渡己。
灯照字，字朝下，字底下站着一院子人。讲堂前、廊下、院心、灶房门口，二十来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谁也没迈步。满院的灯还亮着，焰头都朝讲堂这边偏了半指。
他把葫芦底翻回去，手垂下，葫芦碰了一下腿侧，没响。
账房门开了。
沈无咎从里头出来，空手，没带簿子也没拿笔，站在阶上。阶下到讲堂门口三步。
“账已合。”
周不渡没接话。他把葫芦底又翻上来，凑到眼前，自己看了一眼，那五个字看了约莫一息，翻回去，手垂下来。葫芦嘴上那截红布没拔。
院门那边，马蹄声。三匹，从坊门口一路进来，蹄铁磕在石板上，到了门槛外头勒住。
一个差役滚下马，怀里抱着黄封长筒，火漆封口没拆，跑到阶前单膝点地，双手递上。沈无咎接了，掰开火漆，抽出纸卷。
纸不长，字不多，一颗朱印。他一眼扫到底，目光在末行停了一停。
禁学令，正式立项。
没写谁批的，没写什么时候议的，只有一颗印、一道令。背面空白。
差役跪着没起来：“上头只交代四个字——照令办事。别的没有。”
“知道了。”
沈无咎把纸卷塞回筒里，夹在腋下，转身进账房。筒子往案上一搁，搁在摊开的桑皮纸账本旁边。账本末页那个“合”字，墨色还潮，边沿没干透。他把镇纸从左边挪到右边，压住账本页角，纸筒并排放在镇纸外头。
文书是黄的，账本是黄的，一样旧。
院子里，灯开始灭。东厢先灭了一盏，隔了半盏茶工夫又灭一盏，西厢跟着灭了两盏。讲堂前那盏还亮着，管灯的弟子提着竿子过来，够到灯罩边上，扭头看了看讲堂门口站着的人，竿子收了回去，转身走了。
周不渡还站在讲堂门口。
灯下，影子拉得老长，铺过半个院子，铺到账房阶前，断在台阶上。他拎着葫芦的手抬了一下，红布蹭在指头上松了一点，他用另一只手把红布按回去，按紧。
然后开口。
“小四。”
账房门口，沈无咎转过来。
“把账本收好——”
葫芦往腿侧一碰，到底还是响了一声。
“这一卷，该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