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两根指头压住拓样上沿,往下推。
纸边贴住首页关防,推齐。缺瓣对缺瓣,边款对边款,连印泥压下去的厚薄都对齐了。
他指背顺着边款走过去,走到缺口处停住。
“学阁席。”他抬眼,“拓样贴到青阑门上那天,边款就带着补痕。旧档首页这枚,边款是老缺。”
学阁席那人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息:“补过。”
“补痕压在印泥底下,原印在你们手上。”沈无咎把拓样转了个面,对着灯,“首页缺口边上没有补痕。”
那人退了半步,没接话。
年款刻在边款下沿,刀口深:三百年前。
“并案入录。”卫玄度把秤杆提起来,铜钱在盘心滚了半圈,停住,“旧案全档,卷首起。”
验官捧起首卷,搁在秤杆侧,展到首页。
“立案罪名。”验官念,“私传禁法。”
沈无咎把拓样搁在首页旁边,压住边角。
“往下念。”
验官往下念到第三行,嗓子顿了一下:“万法遗学,以无阁印文书传法于外,坐私传禁法,院首以下悉数入案,院产充公,学者收押。”
堂心静了一拍。
沈无咎从袖中取出今日青阑立案的抄件,展开,跟卷首对贴。
“今日这份,你念。”
验官接过抄件,嘴唇动了动,念出来的字句跟卷首一字不差。
“私传禁法。”沈无咎把两份纸推到秤杆前,“三百年前立的案,三百零八天前贴到青阑门上。罪名没换,字没改。”
“旧罪续办。”卫玄度在程单边栏落了一笔,“记。”
“第二层。”沈无咎把卷首移开一尺,底下露出那册。
封皮上两个字:借册。
验官启卷,停在第一页。
“先把借字立住。”沈无咎指头点在条款上,“万法遗学,借学阁律为用。学阁借万法之学,不还。”
“不还”两个字用朱笔圈过。
学阁席那人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往下。”沈无咎说。
验官往下展页。第二份文书,欠债请剿。
“万法遗学欠学阁典籍抄录之债,折欠三千七百卷,请四家圣地出兵清剿,以院产抵债。”验官念到一半,抬头看了沈无咎一眼。
“念完。”
“沧溟、雪岭、云澜、赤明,四家各出修士一队,围万法学院。院产抵债,学分归阁。”
沈无咎把借册转了个方向,冲着四家席位。
“四家祖上出刀文书,附在此册后头。一页一页过。”
验官一页一页往过展。
“沧溟。”验官报了一声。江离离席走过来,低头看了一息,伸手把那页按住,没说话。
“雪岭。”铁勒走上前,看了一眼,把刀令那页折回原样,折角压平,退回墙根。
“云澜。”云澜席那人手按在出兵文书上停了一息,收回去。
“赤明寺。”檀诃合十看了一眼,退回门槛外。
学阁席那人抱着借册,往西壁案后头退了一步。
“四家的刀,学阁借的。”沈无咎把借册合上,推到秤前,“借刀的人还坐在这张案上。”
“第三层。”他把借册推开,底下是一只匣。
匣面没封条。匣盖上刻着六个字:无阁印即魔功。
验官启匣。匣里只一卷,厚。
“原案。”沈无咎说,“把无阁印即魔功六个字立成律,再拿这六个字当围剿令使。”
验官展卷首,念:“凡传法不用学阁印者,以魔功论,天下共讨。”
“原案即围剿令。”沈无咎指头点在卷首那行字上,“立法使这六个字,借债使这六个字,围剿使这六个字,屠院使这六个字。”
他抬起头。
“手续一套,办了四百年。”
桓肃站在侧墙根。他从袖里摸出笔和叠好的白签纸,摊在墙根矮几上。
笔尖落到纸面前,停了一拍。
手在抖。
没抬头,也没出声。
沈无咎把拓样从首页边上拿起来,对着灯。
“第一证,拓样。三百零八天前贴到青阑门上,印是真的,罪名是真的,年款是三百年前的。你们拿三百年前的印,往今天的门上贴。”
他把拓样搁回首页旁边。
“第二证,伪契。”常平从席间把活账册递过来,他展到债主那一页,“三百零四年的契,盖三百零七年才铸出来的印。借刀的时候印还没铸,债先写好了。”
他把账册合上,搁在秤杆另一侧。
“第三证,教材专供。”他看向学阁席那人,“外头卖的教材,删了门规第三条;门内正本,留着第三条。同一本书,两个版本。你们怕人看见授业之地法不入这七个字。”
学阁席那人低下头,没看秤前三样纸。
“末页。”沈无咎把原案卷合上。
验官取来全档最末一册,封皮上四个字:一夕屠院。
验官展末页,嗓子发紧:“万法学院,一夕屠尽。院首顾圣澜以下,三百一十七人,除名入案。院产充公,典籍归阁。学在人在,学亡人亡。”
“停。”沈无咎说。
验官停住。
“这四百年,从立法到屠院。”沈无咎把末册合上,压在原案卷底下,三样对贴,“同一枚印。同一套手续。从来没人换过。”
“秤覆验。”卫玄度把秤杆提起来,秤盘悬在三样卷宗上方,铜钱在盘心滚了半圈,停住。
“全档入录。”他提笔,在程单正行落字,“旧案在案,候勘。”
笔搁下。
“白榜。”
差役从侧门取来一面白榜,铺在案侧。卫玄度提笔在榜头落一行:万法历三百二十一年,清档院旧案并录。
写完,笔搁下。
“挂。”
差役卷起白榜,出正门。
验官收拾卷宗,理到最末一本,手一停。
“夹层有物。”
他从封面夹层里抽出一封。纸色旧,封口没拆。封皮无字,只一道折痕。
沈无咎接过来,指腹擦过封口。
封皮里面露着字。
他把信封转过来。落款那行:顾清仪。
收信人那一栏,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