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灯下,沈无咎把两张拓样并排压平。
左边那张,去年学阁勘印拓样,边角留着指压的褶。右边那张,今日立案文书关防拓样,墨还没干透。
他指腹顺着断口碾过去,停住。
断口缺瓣,同一处。外圈三道,内圈两道,连缺的瓣形都对得上。
「印同源同模。」他落笔,一笔一画添在「立案,记」行下,「年款,三百年前。」
写完,两张拓样对齐折好。旧的归夹层,新的另格收存。匣合,锁扣,铜锁按到底。
老周进来续灯油,瞄了眼账匣:「今晚锁得早。」
「东西入了匣,锁就该落。」
「学阁那边递话,问印要不要勘验真伪。」
「不勘。」
「一个字的回复都不给?」
「给一个字也是回。匣子锁着,就是答复。」
老周点点头,提着油壶走了。
门板是二更天响的。不是敲,是拍。掌心往门板上一落,闷响。隔两息,又一下。
金多多从账架后头探出半个脑袋:「这个时辰——」
第三下没落,门外先出了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开门。讨饭。」
沈无咎起身,抽门闩,拉开半扇。
门槛外站着个青衣人,左袖从肘下裂到腕口,布条挂着没掉。颧骨上一道蹭伤,血干了,没擦。右手拄剑,剑鞘杵在砖上,人一半分量压在剑柄。
洛惊鸿。
金多多探出半个身子:「你——回来了?」
「腿断了才叫没回来。」洛惊鸿没看她,冲沈无咎抬下巴,「三个月前那顿饭,你说记账。」
沈无咎低头,看他手边。
洛惊鸿抬手,往门槛上一拍。半截断簪从掌心落下来,玉的,断口白生生,磕在门槛木上,叮一声。
「饭钱。连本带利。」
沈无咎看了那簪子一息,又看他。
「记了。」
「记了就上菜。灶上还热不热?」
「灶封了。」
洛惊鸿拿剑鞘尾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封了——那你热。」
沈无咎侧身让开门。
洛惊鸿拄剑跨门槛,左腿过门槛时僵了一下,没扶门框,硬跨过去。金多多已经往灶房跑了。
灶房里,姜饕蹲在灶膛前,火刚压下去,锅倒扣在案上,锅底刮得照得见人影。
金多多一脚踩进来:「借火。」
「封了。」
「洛惊鸿回来了。」
姜饕没再多问。锅翻正,添水,灶膛里的火重新挑起来。
「饭没有。糊糊一碗。」
「糊糊也行。」
洛惊鸿在条凳上坐下,剑靠桌腿。糊糊端上来,他拿手背蹭蹭碗沿,低头吃。吃得快,一碗见底,碗推过去,又添半碗。
姜饕蹲回灶膛口添柴:「比剑呢?」
洛惊鸿嘴里有饭,含含糊糊:「关你什么事。」
「问问。」
「问也不说。」
姜饕就不问了。灶火旺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第一州分院空院。封条从门框横到照壁,红纸压了院训墙下半截,「有教无类」四个字还露在上头。
院里没人,课房门锁着。柴六十空着手来了,没带柴捆。走到老桩跟前,抬脚上桩,膝一沉,脊背立直。
告示牌上贴着「停桩」,他看了一眼,没动。
一呼一吸,一个来回。
墙外有人过路,探头:「封院了还站桩?」
柴六十没答。
「跟谁交代?」
「不交代。」柴六十数到第三个来回,才接一句,「站桩不用交代。」
那人摇摇头走了。柴六十继续数,桩没落。
南地分司门口。祝红绸把药箱从门槛外搬回廊下,搁在廊柱旁边。箱盖掀着,针囊摊在盖里,针按长短排着。
门框上的封条还绕着,绕到原先药箱搁的位置,拐了个弯。她把药箱摆回那弯里。
值守的差役远远看了一眼:「你倒自觉。」
「自觉不好吗。」
「好。就是没见过封了门还往门跟前凑的。」
「药箱归药箱,门归门。」祝红绸把针囊上的绒布掀开一角,又盖上,「廊下没封。」
差役没再说话。
值房,三更过了。
姬瑶光抱谱册进来,没敲门。门本就没关严。
她往对面椅子上一坐,谱册往案上一放,压在账本右半边,页边跟账本的页边对齐。掀到折角那页。
沈无咎翻账簿,翻到折角那页。
两个人各看各的。灯芯爆了一下,姬瑶光伸手拨了拨,火苗稳下来,回到两本册子正中。
翻页声交错着来。她的快些,他的慢些。翻到一页她停一停,谱册往他那边推半寸。他把账簿往她那边推半寸,两页并排。
「这行对得上。」
「嗯。」
然后就没了。
后山方向,静室的灯亮着。从廊下往坡上看,一个窗口亮着,不晃,不灭。
老周把廊灯一盏一盏点过去,点到靠后山那根柱子,手顿了一下。
「山长那盏还亮着。」
旁边没人接话。
老周把最后一盏点完,沿廊回去。那扇窗亮了一夜。没人上去问。
四更。姬瑶光走了,谱册没带走,摊在案上压在账本底下。
沈无咎把灯芯挑高,账簿从头翻。
第一页,门缝——十二个名字,十二道红杠,记。
往后翻,债据——四张契样,崩口、账印、骑缝、年款,逐处对死,记。
再往后,查勘并案——三十一页他的字,六页她的字,页脚编号的收笔小勾都照抄,记。
再往后,封院——六州,同一天,早两天,一封不少,记。
翻到立案那页。私传禁法的旧律原条,一字不差,记。
翻到底下那行。印同源同模,年款,三百年前。
他把笔拿起来,蘸墨,刮掉多余的,悬在最后一行底下。
门缝、红杠、债据、查勘、封院、立案。一行一行过。添,不销。旧凭据没并进来,旧账一笔没动。
灯芯烧得只剩半截,火苗收成一小团。
笔落下去。
两个字。
未合。
笔搁下,账簿合上,手掌按在封皮上压了一压。
门里一声应。他停笔。
比方才,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