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沈无咎把那张拓样从账匣里抽出来。
拓的是旧律原条那一页的页脚,年款、刻口、边栏崩角,全在纸上。他没拓正文,正文那一层原封不动压回卷宗最底下。
他把拓样塞进夹层最靠里的一格,跟学阁分司旧关防拓样、州库四册债据拓样并排。三样各压各的角,谁也不挨谁。
副册翻到新页。
笔落:律条年款,记。
五个字,后头空着半行。他合上副册,锁扣按严,账匣往墙根一靠。
那两个字他没再翻。
午前的回文是南地分院递来的,封皮上压着一枚小印,漆线三道。沈无咎拆开,头一页写的是分院开堂的日子,第二页是问诊簿的抄样。
头一日,十一人。
他没往下细看,把回文压在案心,起身去了南地分院那条巷。
巷子窄,两边开着好几家医馆,门脸一个赛一个阔。走到中段,一家姓许的医馆刚刚上门板,两块厚木板往门框上一合,“咔”一声扣死,门缝里透出一句:“腕上有杠的,别处看去。”
门板前站着一个人。
短褂,肩上一只旧褡裢,风尘扑了半身。那人站在门板前没动,站了一会儿,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
沈无咎在巷口停了停,跟在后头,隔了十来步。
那人走到巷尾,停住。
巷尾是两间旧屋打通的一处院子,院门敞着,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刻的是一道横线,没写别的。
院里已经有人在等,两个老的,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
那人往门边一靠,没进去,也没走。
沈无咎在他身后站定,看见他从褡裢里摸出一张折得起了毛的纸,摊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纸角露出来那一下,上头一道红杠,打横,压着名字那一格。
杠色发旧,边缘晕开。
前头的人进完了,院里喊了一声,那人抬脚跨过门槛。
沈无咎没跟进去,站在门外。
院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一只药箱,箱盖开着,脉枕搁在左手边,针囊摊在右手边,药碾压在角上。祝红绸坐在桌后,袖子挽到肘弯上头。
那人坐下,一只手往脉枕上放。
“哪儿疼?”祝红绸问。
“夜里右肋下头,抽着疼,三年了。”
祝红绸三指搭上去,搭了半晌,换了一只手腕,又搭。
她起身,从针囊里抽针,抽了三根,长短不一。
“忍着。”
针落下去,那人肩头一缩,没出声。第二针、第三针跟着落,落完她在桌下抽出个小炭炉,往炉上坐了一只药罐。
她把药柜拉开,抓药,抓一样,报一样,抓完拿油纸包了三包,麻线一绕,打了个结。
“三副,明早再来。”
那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把三包药塞进褡裢,摸出几个铜板往桌上放。
祝红绸没数,直接拨进抽屉。
那人背起褡裢,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张矮桌。药箱盖敞着,脉枕搁在原处,针囊摊开没收。
他出了门,脚步比来时快。
沈无咎在门外让开半步。
那人的褡裢口没系严,走两步,那张折过的纸从里头滑出来一角,风一吹,掉在砖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停在半空。
沈无咎已经捡起来了,纸展开半寸,红杠露在外头,底下那一格是空的,名字被刮掉了。
他把纸折回原样,递过去。
“你的。”
那人接了,塞进褡裢,系严,没道谢,也没多话,低着头往巷口走了。
沈无咎这才跨进门。
祝红绸正在收针囊,看见他,手没停,一根一根把针插回布位上。
“南地的回文,我收到了。”
“嗯。”
“头一日就来了个腕上有杠的。”她把针囊卷起来,“早上那两家医馆,一见他伸手就上门板,我在门里看得清清楚楚。”
沈无咎没接这句。
“诊了十一人,回文上写全了。”
“写全了。”她拿抹布擦脉枕,“这院子小,一天能诊的也就这些。再往南,得再开一处。”
“开。”
“钱呢?”
“账上走。”沈无咎把账匣往矮桌边一放,“分院的开销,两日一封照封,不必单报。”
祝红绸点点头,提着药箱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药,塞进他账匣边上。
“你也不像没事的。”她说,“夜里少熬,熬多了肝火旺,脸上挂不住。”
沈无咎看了一眼那包药,没推。
“记上了。”
他转身出门。巷子里日头晒到中段,那家姓许的医馆门板还合着,一条缝都没留。
回到分院,天刚擦黑。
门房老周在廊下拦他。
“先生,第二州那个刚递了辞行帖。”
沈无咎接了帖。
帖是糙纸写的,字不歪,一撇一捺都写得实。上头只一句:家里事,回去一趟,课业带走自修,回来补。
“人呢?”
“走了。白天收拾好的背囊,天黑前出的巷口。”
“抄了讲义没有?”
老周摇头:“帖子上没写,我也不敢翻人东西。”
沈无咎把帖折了折,压在账匣夹层外头那一格。
“门上是照章放的?”
“照章。辞行帖收了,名也登了,路引没要,没规矩。”
“对。”沈无咎往里走,“来去自由,是咱们自己写上去的。”
老周在背后愣了一下,没再问。
当夜,第二州那名寒门学子住的屋子还亮着灯。
灯不算亮,一盏小油灯,火苗压得低。桌上摊着半本册子,纸是新裁的,边角没裁齐。他一手按纸,一手抄,抄一行,吹一口气让墨快干,翻一页讲义,再抄。
抄的是州课讲义的后半部。
抄到一半,他停下来,把讲义翻回来,对着头一页上的编号看了一眼,又接着抄。
灯油快到底了,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又落回去。
抄完最后一行,他把抄本压平,塞进背囊最底下,上头拿两件衣裳盖住。讲义那一本,原样放回桌上,按原位置摆正,连翻卷的角都抚平了。
天没亮,他背起背囊从屋里出来,门带上,搭扣没响。
过廊子,穿院子,走到侧门。
门房老周睡得浅,听见脚步,起身开窗看了一眼。
“走了?”
“走了。”
“路上小心。”
“嗯。”
老周把窗关上,摸黑在簿子上添了一笔。
第二州,某名,辞行,出巷。
后头三个字他顿了一下,写成“夜出”,墨没干又拿指甲按了一下。
那半本抄本,跟着背囊出了巷口,没人搜,没人拦,街上连狗都没叫。
天亮,桩课照立。
柴六十的草鞋尖在砖上点了两下,回到自己那根桩前头,桩位上少了一个人,位置空着。他没问,也没让人补位。
“桩在这儿,谁练谁站。”
他点完最后一下砖,转身回屋。
各院账册照封。金多多抱着一摞封册从廊下过,封皮三道麻线,火漆压得齐整。她把封册往案上一码,码完点了一遍数,抬头。
“先生,第二州那本,册子里少了一个签名。”
“他走了。”
“走了?”金多多把封册又翻了一遍,“那这本账,封不封?”
“封。”
“少一个签名也封?”
“他走之前的名是他自己签的,走之后该谁签,另立一页。”沈无咎把勾行册翻开,“立一页,写‘去’,压在他那一格的边上。”
金多多抽出笔,照着写了。
写完看了看,反倒乐了:“这写法新鲜,走了还得占一格。”
“占一格,是给回来的人留的。”
金多多没再笑,把封册码齐,转身走了。
巳时,沈无咎把册子摊开,翻到第二州那一栏。
笔在手里停了一停。他把勾行簿翻到后面,另起一行,落笔。
来去,记。
三个字,一行都没占满。写完他把笔搁下,把账簿往案上一压,跟别的册子并齐。
不怒,不疑,不设防。
规矩自己立下的,自己就得认。
午后,照墙那边照常补字。有一处“勘”字被风吹雨打出毛边,分院学子自己拿笔描了一遍,描完拓一张贴在回文后头。
桩课照立,账册照封。
一天过完,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入夜,巷口有人敲门。
三下,停一停,两下。
门房老周开门,外头站着个灰扑扑的人影,帽檐压得低。
“递条的。”
老周接过一沓折好的薄纸,人已经转身进了巷子,脚步轻,一会儿就没影了。
老周把纸送进值房。
沈无咎点灯,拆开。
头一张,北道回条:五州明面各桩照旧,无异常。
第二张,驿铺封筒,记的是丙州那十四页抄件的去处,末行一句“经手人已散”。
第三张,暗网例行回条。
顾青册的规矩,暗网回条从不写满,能一句说完的不用两句,末尾那一行总是最要紧的。
前头几行照旧。北道、南地、丙州,桩位、账册、照墙,一笔一笔照录。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末一行换了新墨,一下笔就重。
那半部讲义,三日后出现在了学阁分司的案头。
沈无咎把纸压到案心。
灯焰跳了一下,就那么一跳,屋里再无别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