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捏着那张递补文书,指头在落款那道崩口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把文书折好,压进卷宗那摞最底下,从夹层里抽出旧关防拓样,翻到崩口那一面,对着灯看了一眼。
同模,同源,同一年号。
他把拓样按回夹层,锁扣一压。
副册翻到新页,笔落下去:印,记。
不追,不问,不掀。
天亮前他把账匣收拾停当,拓样按号归位,墨包换了新的,路引与勘合压在匣盖内侧。天亮,院门口停了一辆车,车辕朝东。
姬瑶光已经在车边站着,怀里一本谱册,青蓝封皮,边角都磨圆了。
“州库底档要侧勘一遍。”她说,“我去挂个名。”
“挂名得有文书。”
“文书昨天就送到你案上了。”她把一张折子和谱册一起递过来,“你自己压在最底下,没看。”
沈无咎接了折子,翻开,看了一眼,合上。
“上车。”
一车两案。他那边的案上摊账匣,她那边的案上摊谱册,中间隔一层可活动的隔板。车一动,隔板轻轻晃,两个人都伸手扶了一下,谁也没先松手,也没说话。
车出了城,上官道,走的是商路。
头一个卡子在城郊外七里,路当中横一根红漆木杆,杆下摆一张长条凳,凳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验勘合,一个记簿子。
车停。
验勘合的老吏接过勘合,翻过来对着日头照,照骑缝,照戳。
“青阑的?”
“青阑。”
“去州库做什么?”
“勘底档。”
“勘哪几架?”
“第三架,甲乙两号。”
老吏把勘合还给沈无咎,指头在簿子上敲了敲。
“记上。一车,两人,进州库。”
车又要动,那老吏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姬瑶光那本谱册。
“那本是什么?”
“谱册。”姬瑶光把册子递出去,“青阑的谱册,侧勘用。”
老吏接过去,从头翻到尾,翻得慢,一页一页看。看到中段,他抽出一张薄纸片夹在册子里,合上,递回来。
“路上看吧。”
车过杆子,木杆抬起来,落在后辕上磕了一声。
车走了一段,姬瑶光才把那张薄纸片抽出来看。不是示下文书,也不是路引副页,是一张空白的接口纸,只在角上盖了一个小戳。
“这是做什么用的?”岑小满挤在车尾问。
“接口纸。”姬瑶光把纸翻过来,“两册对勘,接口的地方,用这个标。”
“谁给咱们预备的?”
“谁都会预备。”沈无咎说了一句,“走这条路的,不止咱们一家。”
姬瑶光的谱册摊开两寸。
沈无咎账本翻到那半页。
车一动,两本册子在案上并排压着。她那边一行一行过编号,他那边一行一行对戳样。过一个卡子,她记一页路引号,他记一枚验册戳。她记哪本谱合哪一册,他记哪一册页脚的刻款。
各记各的。
车到第二个卡子,风从车帘缝里灌进来,把她那页纸角吹起来,卷成一卷,压在车壁的木沿上。
她伸手按了一下,按不住,风又顶起来。
沈无咎没说话,从案上伸过手去,指头压在她那页纸角上,压平了。
然后收手,回自己案上,笔照落。
姬瑶光看了一眼那个压平的角,翻页,接着记。
过了半晌,她落完一笔,笔尖停在纸上,开口。
“你的账,我看得懂一半了。”
车里静着。
沈无咎没接话。他把账册上那一页往前翻了两行,笔再落下去。
姬瑶光也没等,把谱册翻过去一页,接着写。
到了州库,日头刚过午。
还是那道黑漆大门,漆皮起白。库吏换了人,短褐是一样的灰,手里拎一串钥匙。
“勘合。”
沈无咎递进去。
库吏看完,把大门推开半扇,站在门边上。
“第三架,甲乙两号,许看许拓页脚,不许抄正文。”
“知道了。”
“还有一条。”库吏朝姬瑶光抬了抬下巴,“谱册侧勘,得在我眼皮底下对。你把谱册在侧案摊开,人在侧案坐,不许挪到主案那头去。”
“各据一案。”姬瑶光说。
“各据一案。”库吏点头,“这话说得明白。”
库房里霉味压着樟脑味。第三架靠里,四摞底档,脊上号签都落了灰。
沈无咎抽甲字十七,翻到起手那页,腕转三分,肘逆,肩沉半寸。他把拓样压在册边,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页,指头停住。
这里补了三节。
再抽乙字九,行气一路,贴着脊内侧走。拓样横过来,缺口断在同一处。
侧案那头,姬瑶光谱册摊开,一页一册,比得安静。
“乙字九,中段这一页,合谱。”
“记。”
“甲字十七,第四页,不合谱。差了半页的序。”
“记。”
“乙字五十二,合谱。页脚刻款,二百六十年。”
“记。”
两个人各落各笔,谁也没抬头。
沈无咎把四册的页脚各覆一张棉纸,墨包轻扑。甲字十七、甲字三十八、乙字九、乙字五十二,四行编号拓下来,边栏、虫眼、刻口,全在纸上。
“入库,记。”他说。
库吏从门边探进半个头。
“拓完了?”
“拓完了。一册一字没抄。”
“那我锁了。”
四册照原样码回去,脊朝外,抽走那处的缝也推平。
姬瑶光合上谱册,按指压了一下封面。
“合谱两册,不合一册,附页待勘一册。”
“记得清楚。”
“你拓页脚,我记合不合。”她把册子抱起来,“各是各的证。”
归途走的是同一条商路,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车到分院那条巷口,车身一顿。
“怎么了?”岑小满探头。
“柱子。”赶车的说,“门柱上,有东西。”
车停。
沈无咎下了车。
门柱是新换的那根,青石,方方正正。柱面朝街这一侧,离地四尺不到,浮出一片拓印的痕。
不是刻的。
是从外头按上去的,像有人拿一块带墨的干荷压上去,再拿手一压,走了。荷叶的筋络一道一道,边缘焦枯,卷着,连叶柄断口那处缺口都清清楚楚。
沈无咎站在柱子前,没往巷口看,也没问门房。
岑小满凑上来,看着那痕。
“这是……这是荷?”
“干荷。”
“谁贴的?”
沈无咎没答。
他盯着那痕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痕边上摸了一下。指腹上没沾墨,痕是干的,已经吃到石头里去了。
“跟那个一样吗?”岑小满压着嗓子问。
他说的那个,是门柱上钉过的那张八字拜帖的旧痕。
沈无咎从匣里抽了张薄棉纸,覆上去,墨包轻扑了三下,揭起来。
墨色不匀,柱子糙,吃墨也吃得不匀。
痕是全的。
筋络、焦边、叶柄那道缺口,一样不落。
他把拓样对着自己那卷旧拓翻转过来,比了一比。
同源,同模。
他把拓样折好,塞进夹层。
“先生,不往巷口问问?”
“问谁?”
“问门房,问街坊,问这几日谁从这儿过。”
“问出来的话,都是别人的话。”沈无咎把账匣合上,“柱子上这一片,才是它自己的话。”
“那就这么记着?”
“记着。”
回了值房,他点了灯。
副册翻到新页。
笔落:荷,记。
两字半行,前后都空着。
姬瑶光那一册合上,压在廊子尽头的矮桌上,人先走了。案上留着她那张接口纸,角上小戳朝上。
屋里只剩灯。
沈无咎把干荷拓样从夹层里抽出来,纸背朝灯。
纸很薄,灯从背后一透,正面的墨痕就压过来,筋络像水底的水草。
他正要收起来,指头忽然停住。
纸背上有字。
不是透过去的墨。
是写在这一面的。
他愣了一下,把拓样翻过来,凑近灯。
两个字。
朱笔。
笔画收得极硬,收尾不收锋,像刀口。朱色沉,吃进纸里,没晕开。
守门。
他把拓样摊回案心,指头停在两个字上。
没落笔。
也没说话。
灯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