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龄那一行墨还渗着,纸角被墨浸得微微翘起,翘了半指高。
沈无咎没等天亮。他从架子上取薄棉纸,覆上去,掌心压平,墨包在纸背上轻扑三下。揭起来,商九龄三个字连带那枚潮未干的指头印,全透在棉纸上,纹路一丝不差。折成三折,塞进账匣夹层,锁扣按严。
副册翻到“名册,记”底下,笔尖只走半行。
名,记。
笔搁回砚边。他合上册子,往案角一推。
商九龄还提着灯笼站在门槛外,残卷收在怀里,两只手隔着布衫压着那点厚度,比昨日多压了半寸。
“回去睡。”沈无咎说。
“守门房,睡不睡都一样。”
“那就回去守。”
商九龄提灯转身。走三步,残卷从怀里滑出半个纸角,他拿手背贴回去,贴得比刚才紧,步子没停,灯笼光摇过回廊,拐角一暗,没了。
天亮发帖。
第二州名册分作两摞,北道一摞,南地一摞,各附讲义分册。金多多在院子里点页数,指尖蘸唾沫翻到末页,合上,捆绳。
“先生,北道那摞多三份。”
“多的是给分院讲义的底子。一份讲,两份备用。”
“南地呢?”
“一样。”
金多多拨了一下算盘珠,没再问。
辰时三刻,北道甲州讲堂。
堂是旧仓改的,梁上还吊着半截麻绳,底下摆三十张条凳。学子坐满,前排矮个儿那个把讲义摊在膝上,指头一个字一个字戳着念。
讲到“无阁印即野”那一节,中间站起来一个圆脸后生,嗓门不小。
“所以凡是没阁印的功法,练了就是野路子,野路子再往上,就是魔功。”
他讲得利落,坐下一半人跟着点头。
同座一个瘦高个儿伸手按住他讲义。
“你讲反了。”
“哪儿反了?”
瘦高个儿把讲义翻到前头,指头点着那行字。
“先生写的不是‘无阁印即野’。是‘以印断法,法不孤存’。”
圆脸后生瞪着眼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
“那……那不就是说——”
“说拿印断功法,断的不是功法的根。”瘦高个儿把讲义推回去,“你自己重讲一遍。”
圆脸后生站着没动,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抓起讲义,清了清嗓子。
“我重讲。拿印去断功法,断的是册上的名分,不是人身上的功夫。功法是好是坏,印说了不算,人练了才算。”
堂上静了一息,然后有人拍了一下大腿,跟着七八个人点头,点得比头回实在。
乙州讲堂,灯芯烧得只剩半截。
讲义的第五页,一个方脸学子站起来念,念到第三行,旁边有人拉他袖口。
“那个字念错了。”
“哪个?”
“勘。不是堪。勘字的右边是个力,不是甚。”
方脸学子低头看,脸红了半截,指头在纸上描了两遍,念出声。
“勘,勘字。”
他把那行重新念了一遍,念到“勘字如勘心,一笔不能省”,旁边瘦学子点头。
“再往下讲。”
“往下是——勘字先勘己,己字先勘心。”
“讲给边上人听。”
方脸学子扭头,跟旁边一个年纪小的学子一句一句讲,讲一句,问一句“懂没”,小的点头,他才往下走。
讲到末了,堂角那根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堂尾一个学子起身,从袖里摸出新灯芯,换上去,火苗稳了。
丙州讲堂,沈无咎站在门外。
门半掩,他没推,影子落在门槛外半尺。
堂上站着个瘦书生,手捧讲义,讲得慢,一句三停。讲到“薪火”那节,他停了一停,拿袖子擦了一下额角。
“底下这段,我自己没想透。我讲一遍,你们听听对不对。”
他讲了一遍,底下没人吭声。他自己摇了摇头,又讲一遍,讲得比头回顺,底下一个老学子拍了桌子。
“对喽!”
瘦书生笑了一下,把讲义合上,冲堂下拱了拱手。
沈无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两下,拐过墙角。
姬瑶光在廊子尽头摆一张矮桌,谱册摊开,笔搁在砚台上,正往“青阑复勘”底下录课。
沈无咎走过来,没坐,站在桌边看谱册。
“录到哪了?”
“丙州,第四堂。”
“第四堂讲义缺一页。”
姬瑶光翻到那页,看了一眼。
“倒数第三行,漏了‘各按各册’四字。”
“补上。”
她提笔补了四个字,笔锋收了收。
“还有一处。”沈无咎指在“同堂互勘”边上,“这四个字,明日改成‘互勘当面’。”
“改。”
一问,一答,一指,一应。四句说完,姬瑶光合上册,先走了。
午时,分院演武场。
墨守站在阵眼桩位上,短打布鞋,鞋尖对着阵纹起点。他手里抱着一卷阵图,翻了三遍,把图收进怀里,蹲下,把阵眼一圈石头码齐。
场边十几个学子看着,没人说话。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场边。
“这阵,叫,叫——”
舌头绊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
“镇、镇院。”
半句出去,声不高,场边却静了。
他转回去,左脚跨出半尺,桩步落定,脚掌碾了一下地,碾出个浅坑。双手结印,往阵眼上一按。
第一圈阵纹亮了。
第二圈跟着亮,亮到第三圈,阵场里起的那点风忽然没了。
场边一个学子的衣角还飘着,飘到一半,停在半空里不动了。他低头看了看,没敢伸手去扯。
墨守退回阵眼桩位,把手按在阵纹起点上,从怀里掏出阵图,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拿指甲在边上掐了个印。
“时辰到,收阵。”
阵纹一暗,风又回来了,衣角落回去。
沈无咎在演武场门口站了一站,转身往前走。
“墨守,淬体九重了。”身后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墨守没回头,把阵图叠好塞进怀里,蹲下去把阵眼那圈石头又码了一遍。
散课,日头偏西。
回条是金多多从院门那儿接进来的。一张窄纸,两折,封口压一片官驿火漆,漆上骑缝编号,编号底下盖着商路驿丞的戳。
沈无咎把纸摊在案上,对灯看。
第一行:丙州讲义,第四堂,共十四页,被人连夜抄出,经北道官驿递出州境。
第二行:驿路文书有据。火漆一枚,骑缝编号相符,分册十四页,页页不缺。走的是商路正路,报的是“文书递送”,驿丞照章放行。
没有第三行。
沈无咎把回条翻过来,纸背朝灯。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面淡,是抄手落笔:
收件地,不在任何一座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