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往下沉了半寸。
青砖裂纹里渗出的汗珠子还没干,沈无咎已经把腰直回去了。膝弯抖了一下,就一下,他拿脚后跟往砖缝里一碾,碾稳了,站着没矮。
东头廊柱后头,姬瑶光按在谱册页角上的两根手指松开了,纸页上留下个折弯的小角。她拿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平,合上册子扣在膝上,再没动。
沈无咎没退。
他抬手把袍角从气罩边沿上扯下来,布丝崩断两根,扯得干脆。然后他往场心迈了一步,站定,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拢。
“再来。”
苦洄气罩松了一线,他抬眼看了看沈无咎,合十:“先生不抢攻?”
“不抢。”沈无咎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朝上翻了一下,“第一记钟鸣,起手到落气,隔了两拍半。你换气在第二拍尾上,胸口提半寸。我记下了。”
堂下静了一瞬。
苦洄眉头没动,可念珠印子那道白痕底下的腕子绷了一下。
“第二记,我要落了。”
“落。”
苦洄双掌一翻,气罩重新收拢,罡劲从掌心往外涨,涨到臂弯停了一拍——还是那个位置。
沈无咎眼前,明瑕之瞳里那道淡金裂纹到了肘弯拐角,照旧浮着不往前接。可他这次没去够那道裂纹,眼睛盯着的是苦洄呼吸的节拍。
胸口鼓,吸半口。胸口落,呼一口。
“吸在钟响前,呼在钟落后。”他嘴里低声念,像在账本上添行,“间隔比第一记短了半拍。劲路走肘弯,照样断。”
钟口扣下来,气罩拍在他右肩外侧,罡劲炸开一层细浪。
肩头往下一沉——半寸。
沈无咎脚底下没动,右肩沉了半寸就沉了半寸,人没歪。他左手在袖子里掐了个数,大拇指扣住中指第二道横纹。
“第二笔。肩沉半寸,换气短半拍,钟口收窄一指。”
苦洄没停。
第三记跟得极快,钟鸣声还没散尽,气罩已经翻了个面,从下往上兜。沈无咎眼角扫到苦洄左脚踝往外拧了半圈——桩步换位。
他往左让了半步。
气罩兜空,从右肋擦过去,罡劲刮得他袖口翻卷,布面上斜着撕开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拿手指把翻卷的布边按平。
“第三笔。左脚外拧三寸,钟口兜底,落点在右肋。让半步不吃亏。”
苦洄的钟鸣突然密了。
第四记、第五记连着落,中间隔了不到一拍。钟声短而沉,像有人拿木槌往砖地上连砸两下,震得前排座次上的茶碗跳起来磕在碗托上。
沈无咎这回没全让开。第四记他侧了侧身,气罩边沿拍在左肘上,肘弯往内别了一下,他顺着那股劲把左臂往怀里一收,肘尖抵住腰侧。第五记落下来的时候,他右肘抬了一下想挡,抬到胸口就停住了。
抬不过去了。
左肘麻,右肘酸,两条胳膊挂在肩上,抬到一半就使不上劲。
“第四笔。隔一拍。第五笔。隔半拍,钟口收而劲不收。”他咬着牙把话说完,嘴里一股铁锈味,“你钟口收的时候,劲还往前推半寸,这半寸是白送的。我收了。”
苦洄不答。
他的打法变了。钟声从堂皇的大开大合收窄了,罡劲落点从一巴掌宽的罩沿变成了拳头大的点,一记一记往沈无咎腰侧、肋下、后背蹭。声也不响了,闷在气罩里头,像拿棉被捂住钟口往人身上擂。
越打越静。
静得堂下有人开始憋气,铁勒那盏茶揭了盖端在手里,半天没往嘴边送。
沈无咎退了一步。
“第六笔。”他嘴里念,脚底下往后退,退得不乱,一步还是半步宽,“换气没了。你钟口收窄之后不换气了,一口气压到底。行。那这口气总有托不住的时候。”
第六记落下来,正拍在他腰侧。
腰上一软,人往旁边歪了歪,他拿右脚在砖地上撑了一下,鞋底蹭出一道黑印。歪是歪了,没倒。
苦洄收掌,退开一步。
“先生,还打?”
“打。”沈无咎直起腰,冲他咧了一下嘴,嘴角破了皮,沾着血丝,“你问我一件事。”
“先生问。”
“你这钟,踩的是哪块砖?”
苦洄合十的双手停了。
堂下没听明白,后排灰僧袍里有人交头接耳。可苦洄停在原处,两只脚没挪,面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手腕上那道白痕底下的筋跳了一跳。
“先生说什么砖?”
“你每落一记钟,右脚踩的砖不一样。”沈无咎拿脚尖点了点地面,“第一记,你踩的是场心偏东第三块。第二记,第四块。第三记到第五记,第五、第六、第七,一块一块往东挪。你钟口在收,落点在窄,可你脚底下那块砖,每记都换。”
苦洄没答。
第六记的余劲还闷在两人中间,气罩松了一线,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地上那道砖缝里的灰吹散了。
“我这七笔记完了。”沈无咎说。
他退后一步,又一步。
退得比之前快。苦洄第七记钟鸣追上来,气罩拍在沈无咎方才站的那块砖上,砖面“啪”地碎成三瓣。沈无咎已经退到三步开外,肩膀一矮,从气罩边沿底下滑出去。
“第七笔。右脚踩第七块砖,钟口同拍落。这一记还是借的。”
他退一步,嘴里蹦一句。
“你罡劲是堂皇正传,不假。可你落点踩着场里的砖走,一块一块排过来,七块砖连成一条线。”他又退一步,脚跟在地面划了半个圈,“这条线底下是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离开这条线,钟口就锁不窄。”
苦洄的第七记余劲散了,他站在原地没追,两只手垂下来,气罩还罩着周身,可罩沿比方才松了两指。
“先生好眼力。”他开口,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可看出来了,未必破得了。”
“我没说要破。”沈无咎往后退了第三步,退的方向偏了,往西斜过去,“我在选地方。”
“选什么地方?”
“你追过来就知道了。”
苦洄眉头终于拧了一下。
他追了。第八记钟鸣起手,气罩重新收拢,右脚踏出去——踩在场心偏西第二块砖上。
沈无咎退着走,一步一让,让得比前七记都利索,后背朝着西面廊下那片墙根退过去。
洛惊鸿从条凳上站起来,斧子往肩上一搁,嗓门压得低,可堂前这块地方谁都听得见:“往墙根退?他后头是名录墙!”
姜饕蹲在侧门门槛上,老黑锅的锅把攥在手里,也跟着喊了一嗓子:“先生,后头没路了!”
柴六十蹲在更后头,手里还捏着半截炭笔,急得站起来:“墙根底下那块砖松,踩上去要崴脚!”
沈无咎没回头。
他退到名录墙前三步远的地方,脚跟往下一碾,踩住一块砖,砖底下“咯”地响了一声。他站住了。
苦洄第八记钟鸣已经压到头顶。
沈无咎没挡。
他把两只手都拢回袖子里,肩膀松了,膝盖也松了,整个人往下一矮,贴着墙根站定。气罩从头顶扣下来,罩沿拍在他肩头前三寸,罡劲压得他衣袍紧贴前胸,后背却贴上了名录墙的墙面。
墙上一排排名字被震得晃了一下。
然后檐下响了一声。
轻响,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剑鞘口。燕横秋留在架上那柄剑,穗子晃了两晃,剑身从鞘里自己滑出来半寸——半寸,不多不少,出鞘的地方亮了一条白线。
苦洄的第八记钟鸣停在了半空。
他收掌,退开半步,气罩松了。
“先生退到墙根底下,是要借什么?”
沈无咎后背贴着名录墙,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血,看着对面。
“不借。”他说,“我站这儿,你的钟就打不窄了。”
苦洄没听懂,堂下大半人也没听懂。只有檐下那柄剑的半寸白刃亮在那里,穗子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