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斗勘

AI 生成

⚡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薛沉舟那句“境不输你”随人影散在过堂风里,偏门一合,廊下只剩灯芯噼啪的响。

沈无咎坐回原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他翻开副册,笔尖悬了半息,落字。

境不输我,记。

只这五个字,一个不多。写完笔一搁,账匣一合,扣上锁扣,手在匣面上按了一把,起身就往廊下走,不回头看一眼那扇偏门。

金多多跟在后面,忍了半条廊才问:“就这么记上了?”

“他递的是口供,不是闲话。”

“口供?”

“先把苦字摘出去,再把甜头吊起来。”沈无咎把账匣往袖里推了推,“一句话,两头下钩子。记上就行,不用嚼。”

三日后,老衙正堂。

堂前青石阶扫得能照人,廊下两排座比上回满出三成。铁勒的座设在阶上西首,人靠椅背,袍角压着靴面,手边搁一盏没揭盖的茶。他来得早,坐定了就不动,眼皮半耷,像在打盹。

差役捧条规念过了,斗约也画了押。堂上长桌后面三席坐定,学阁居中那位老吏翻着簿子,旧案房的人在左,赤明在右,各摆各的架势。

“请出阵者落名。”差役喊了一声。

赤明席那头站起来一个人。

身量不显高,肩背却横得开,灰褐僧袍底下鼓着一层薄薄的筋骨轮廓。颈间一串念珠,珠子磨得发亮,大小不一,大的如枣,小的如豆,串得紧,垂在胸口正当中。他往长桌前走,脚步落地无声,每一步的间距分毫不差,像是拿尺子量过。

手里一册勘武谱,封皮磨得起毛,页角卷了边,翻开的动作极慢,食指压着谱面一页一页对,对到某一页停住,抬头看堂上。

“赤明寺武勘首座,苦洄。”

六个字。声音不高,字字咬得干脆,跟敲木鱼似的,敲完就收。

他提笔落名,笔锋走得不快不慢,画了押,退到赤明席首位坐下,谱册合拢搁在膝盖上,两手搭着,腰背挺直,一双眼平平地看着堂前空地。

堂下赤明一脉的随行弟子有几人挺了挺腰,没人说话。

“青阑一脉——”

“沈无咎。”

他自己站起来的。没等差役把话喊完,人已经走到长桌前了。

“钥者弟子,金丹后期。”

六个字,说得跟报账一样平。堂上堂下静了一瞬,随后几处低低的吸气声散在座次之间。

金丹后期。对面刚坐下的那位,谱册上写得明白——金丹巅峰,圣地百年勘武头一辈。中间差着一整段,不是虚词,是实打实一个大境界的台阶。

观战席上,洛惊鸿抱着斧子从条凳上抬了抬下巴,斧柄往膝头一磕,磕出一声闷响,嘴角往上撇了一撇。铁勒那盏没揭盖的茶端起来,掀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盖合回去时磕得比往常用力,一声脆响,接着又靠回椅背,眼皮照旧耷拉着。

东头廊柱后头,姬瑶光把膝上谱册翻开新页,笔尖沾了墨,写了两笔,又翻回前一页,拿指甲在页脚刮了一道,合上册子抱在怀里,下巴抵着谱面。

“境差在此。”沈无咎把笔搁回去,没画押,先转了半个身,面朝堂上三席,“单上有字,不用我多说。斗勘之约,我方照签。”

他弯腰落名,笔走得稳,一笔一画,像在账簿上记一行数。画完押直起身,退回去坐下,全程没往赤明那一侧多看一眼。

檀诃就是这时候从偏门里出来的。

赤色僧衣,念珠绕在指间,走一步拨一颗,步子不急不缓。他走到长桌正中,双手合十,朝堂上三席各微微一躬,腰弯得不多不少,礼数挑不出半分毛病。

“檀诃抱病,本不该来。”他直起身,声音温温和和,“只是胜负之约,须当堂落纸,贫僧不来,怕说不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搁在桌上。

“贫僧念,诸位听,录事写。一条一条来。”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纸面。

“第一条。青阑若败——钥权归公议,残卷以伪销案,钥者弟子退出共勘,不得再议。”

念完,他抬眼看向沈无咎。

“第二条。青阑若胜——共勘重立,封物尽解,封砖撤除,前庭灯复燃如初。”

“第三条。斗勘之法,赤明出一人,青阑出一人,单场定胜负。斗中不借外力、不使器伤,以人止人,以力止力。”

“第四条。胜负既分,各无反悔。败者当场画押,不得另议。”

四条念完,他把纸往桌心一推。

“沈先生,看一遍。”

沈无咎伸手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不快不慢,两条眉毛没动一下。看完搁回桌面,指头在第四条末尾那个句号上磕了磕。

“第四条,”他说,“我方败了画押,你方败了呢?”

檀诃合十:“同一条,各无反悔。败者画押,不分赤明青阑。”

“那就写清楚。”沈无咎从录事手里接过笔,在第四条后面添了七个字——“败方画押,不分门庭。”添完把笔递回去,“不写清楚,回头又要‘另议’。”

檀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合十道:“添得对。”

录事誊清,两方画押。檀诃用朱砂摁了指印,摁得端端正正,纸面上一团红,圆得跟盖了个印章似的。

画完押,堂上三席正要宣布开枰,学阁席那位老吏忽然站起来。

“太衡卫玄度,被召回山之前,留了一秤。”

堂下登时静了。

老吏从桌下抽出一只木匣,匣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学阁关防、太衡火漆、旧案房小戳,三道封口并排。他当众揭封,指甲挑开火漆,撕开封条,掀开匣盖。

匣里只一张纸。

老吏取出来,抖开,念。

“按二百五十一约文执。”

就一句。念完把纸传给旧案房,旧案房那位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核了一遍,点头,传回学阁席,老吏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匣中,合盖。

堂上三席沉默了片刻。赤明席那头,有位随行弟子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檀诃拨念珠的手停了一颗珠子,拨过去,再拨回来,面上笑意没变,手劲大了些。

秤不在,约在。

沈无咎坐在原位,脊背靠着椅背,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磕了两下地砖。就两下,磕完收住。

“入阵之前,还有一事。”他站起来,解下腰间那只账匣,掂了掂,转身朝廊下走。

岑小满坐在廊柱旁边,朱漆柱子上靠着一摞糙纸册,他正拿炭笔往册面上画道道。沈无咎走到跟前,把账匣往他怀里一搁。

“拿住。账不跟着上秤。”

岑小满两只手接过来,匣子往怀里一抱,掂了掂分量,抬头:“磕了角算谁的?”

“算你的。”

“那我给你磕个角。”

“磕完拿纸记上,几时磕的,磕在哪儿,供着,往后好核。”

岑小满咧嘴笑了,抱着匣子往柱子后面挪了挪屁股,拿袖子把匣面擦了擦。姜饕守在侧门,老黑锅横在门里门槛上,锅盖半掀,热气往外冒,他拿块布垫着手,把锅沿挪正了半寸,堵住侧门那道口子,抬头冲沈无咎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低头接着捅灶。

沈无咎转回堂中,往阵前走,走到长桌前站定。

对面,苦洄从赤明席首位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把谱册交给旁边弟子,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跟沈无咎隔着一箭之地站了个对面。

两人中间那块青石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苦洄抬手,摸到颈后,把念珠摘下来。珠子碰在一块儿,响了一串,脆生生的。他把念珠捋顺,双手捧起来,转身走到檀诃面前。

“师兄。”

檀诃抬眼看他。

苦洄将念珠往檀诃手里一搁,两手合拢,把檀诃的手指头往珠子上按了按,按实了,松开手,退后一步。

“这一场,我不用佛前名字。”

檀诃手指收拢,攥住那串珠子,念了一声佛号,退到赤明席首位坐下,念珠搁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拨,没再抬头。

堂前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斗约那张纸的边角翻了一翻。

段评加载中…


本章写得怎么样?

我的评分

—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