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沈无咎揭了镇纸。
字条还在案心压着,一夜过去,纸角没卷。他拈起来,对着窗看了第二遍,看完搁回去,从匣里抽出一张薄棉纸覆上去,指腹贴着纸面压平,不揭原纸,只拓。
拓样揭下来,折两折,压进账匣衬布底下。
副册翻到末页,笔落下去。
帖,记。
半行。没多一个字。
案角那张原帖,他拿镇纸重新压住,压得比先前正。窗开半扇,风进来,纸边没动。
午后,巷口来了人。
不是差役拎文书那种来法。四个人,短打扮,腰里没挂腰牌,走到巷口就散开,两个守巷头,两个守巷尾。守巷头的那个先往分号院墙看了一眼,然后抬脚,沿着墙根往西走,走三步,站住。
再走三步,站住。
后头跟上来一个,跟他隔着三步,站住。
沈无咎站在门槛里头,看那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院墙这头站到那头。站满了,巷子两头各卡一道。
金多多从灶角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撒完的盐。
“这算什么?围?”
“围。”沈无咎说。
“围怎么不进来搜?”
“搜要文书。文书上写的是围,不是搜。”
“困死咱?”
“人进得去,出得来。”沈无咎往门外抬了抬下巴,“就走不了太远。”
金多多把盐撒回罐里,罐口拍了拍。
“那咱粮够。”
“够几日?”
“省着吃,十日。”金多多把罐子往灶台上一搁,“不省,五日。”
前院搬凳子的声音响了。
洛惊鸿从后院出来,一手拎条凳,一手提斧。凳子在门槛外头一横,人坐下去,斧往膝上一搁,刃朝外,不朝人。
守墙那个围兵走过来,低头。
“兄弟,让让。”
“封门,先问我。”
六个字,一个不多。
围兵看了看那条凳,又看了看膝上那斧,退了半步。退半步就够,卡子还在原地,人不往前挪。
洛惊鸿把斧刃翻了个面,翻过来又翻回去,来回三下,手停了。
姜饕从灶角探出头,看了一眼门外站成一排的人,转身就把老黑锅从灶上端起来。
锅沉,他拿两手端,端到院墙里头,蹲下去,原样架火。柴塞进灶膛,火抽了两抽,旺起来。
墙头上有颗脑袋探进来,围兵,看锅。
姜饕抬头,冲那颗脑袋喊了一句。
“锅不熄,饭照吃!”
喊完拿勺搅锅,舀头一碗,端到门内石阶上,搁下。热气顺着阶沿往上走。
“给谁的?”金多多问。
“给门外头的。”姜饕把勺往锅沿一磕,“吃不吃是他的事,搁不搁是我的事。”
石阶上那碗粥摆了一炷香,没人来端。粥面结了层皮,风一吹,皮皱。
后墙那边,祝红绸翻身出去。
出去的时候院墙影子刚好压到墙根,人贴墙,脚落地没声。绕巷一圈,从东头绕到西头,卡子上的人看街不看墙,墙根这一线空着。
半炷香,她翻回来了。落地,拍了拍袖上的灰。
“七人,都能走。”
“伤呢?”
“能走就行。”祝红绸蹲到墙根底下,把姜饕搁在那儿的菜筐拖过来,一根一根择。
姜饕从灶前扭头。
“谁的伤?”
“不报姓名。”祝红绸把一根烂叶子掐掉,“七个人,各在各的岗上,绕一圈,都还站着。”
院心这头,岑小满把糙纸册往膝上一摊。
五个寒门学子围坐一圈,坐的是砖地,没桌没案,一人一块小石板搁膝头。
“今日还讲这个字。”岑小满指尖在石板上划,“勘——左边一个甚,右边一个力。”
“甚是什么?”底下有人问。
“甚就是‘什么’。”岑小满抬了抬下巴,“你身上出了多少力,这就是甚。勘,就是拿话问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力。”
“数得清么?”
“数不清就写下来。写了一回,第二回就数得清。”
读书声起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念得不高,胜在齐。
院墙外头,卡子上两个围兵本来站得笔直,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左边那个挪了下脚,右边那个也跟着挪了下,两个人互看一眼。
街上过来个挑担子的,从卡子跟前过,扁担换肩,往分号这头看了一眼。围兵伸手拦了。
“绕道。”
挑担子的往院墙看了一眼,读书声正从墙头上翻出来,一句压一句。他挑了挑眉毛,绕道走了。
卡子上那两个围兵,就那么杵着,听了一刻钟的课。
傍晚,沈无咎把三份驳回文书从匣底抽出来。
一份一份摊平,纸边对齐。对上了,翻过来,对纸背的纤维,三张纸的纹路错着,错得各是各的。他把三份叠在一起,对着光看,三层纸影叠出一层深一层浅,只有“暂罢”“寝罢”四个字的位置,深浅是一致的。
他把纸重新压回匣底。
夜里,灯挑到最亮。
副册翻到新的一页,笔蘸饱了,落下去。
商路断运,记。
笔走,不顿。
口信被扣,铁勒无话,记。
笔走。
线折一名,不销,记。
笔走。
空匣,底有帖,帖不答,记。
笔走,比方才还稳。
分号被围,围而不搜,困而不封,记。
写到“封”字最后一竖,笔往下压了一点,压到底,收锋。他把笔在砚台边刮了两下,刮干净,搁平。
页上五行,一行一落,没有一行划掉。
灯芯烧出一截,他拿剪子剪了,火苗往上蹿了一寸。
门外有脚步。守夜的是柴六十,走到廊下站住。
“先生,还记么?”
“记。”
“记到几时?”
“记到该合账的那天。”
柴六十应了一声,走了。
沈无咎把账匣拉到面前,副册合上,往里一搁。手按在匣盖上,停了一息。
匣盖扣下去。
未合,记。
三个字落在末一页,落完,匣子合死,锁扣上了。
灯还没熄。
他坐在灯下,没动。案上一支笔,一方砚,一只合了的匣。窗外的巷子里,脚步三三两两,是换岗的围兵,走过去,又走回来。
灯花爆了一下。
院墙外头,砖缝那边,有响动。
不是脚步,是纸。纸边蹭砖的声音,很轻,先探,再送。
沈无咎抬起头。
砖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塞的手法他看得清楚——手指先探进去半寸,摸到砖缝里头是空的,才把纸往里送,送到一半,指头撤出来,换成两指夹着推到底。送完,手一收,收得干净。
这套手法,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他起身,走到墙根,把那份东西抽出来。
不加封。一份档,纸边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沈无咎捏着那份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灯。
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