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剪到第三回,天亮了。
静室里没有别的动静。沈无咎把账簿摊在膝上,翻到末页,指头压住纸角,把昨夜添的那几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他停了停。
眉心那点热还在。不浮,也不跳,沉下去半分,朝着废院那个方向。
他提笔,在末页底下添一行。
热,未退。
写完,笔搁回砚沿,账簿合上,塞进袖里。热从哪儿来,一个字没写。
同一日,入夜,监墙。
监正府大门关着,门板上那张纸还贴着,四个字:闭门谢客。墨很新,纸角给夜风掀起一线,没人去按。
国子监本监的院里,廊下点着两盏灯。一个差役捧着一卷抄件进来,在阶下站定,展开就念,一句一句往外送。
“万法旧院,监正设宴,席间动手。”
“国子监监正闻人鹤,伪化神一层,当众拆穿。”
“青阑书院弟子沈无咎,当众点出:学阁的印,同一个刀口。”
“掌塌东南角,露出地底封砖。”
“监正退走,未追。”
“阵外记:器是学阁的。”
差役念到这儿,把抄件合上,垂手站着。
廊柱底下,沈天骄一动不动。灯影把他半边身子照出来,另半边沉在暗里。他从头听到尾,一句没打断。
“念完了?”
“念完了。”
“万目版就这些?”
“就这些。余下的,各院自己传,传成什么样,小人拦不住。”
沈天骄抬起手,往院门那边一引。
“下去。今日这院里,谁也不许议论。”
“是。”
差役退出去。脚步出了院门,门轴响了一声。
沈天骄走过去,亲手把门关上。
门闩推到底,落槽,一声闷响。
院里就剩他一个人,和一盏灯。
他回到案前坐下。案角摆着一方砚,端端正正,砚池干净,一滴墨没落过。那是监正府赐下来的,赐了半年,他一次没用。
灯芯长了,他没剪。
他就那么坐着,把废院那日的行止,从头对了一遍。
帖是前一晚递的,台口,空裁案。那日一早,院门里传下话来,只一句:今日闭门。
他闭了。
对到这儿,他伸手,把灯芯剪掉一截。
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格。
他接着对。
闭门这一句,是那日一早传下来的。设宴的帖,是前一晚发的。两件事,一前一后,都排在他这一日里头。
对到灯芯只剩豆大一点,火苗笔直,照得见砚,照不见案。
他开了口,声音很轻。
“师父,您连我不在场,都算进去了。”
一句话落下去,没有回音。
护他,也防他。
护他不去蹚那一趟浑水,防他在场看见不该看的、说一句不该说的。两头都齐,齐得跟那方砚一样,规规矩矩,挑不出错。
他连“被瞒”这件事,都是被算好的。
沈天骄伸手,把那方砚挪正。
砚底在案面上磨出一圈干印,圆的,浅的,边上一丝灰。
他不辩。
第三日,晌午。
分号门口,沈天骄站在门槛外头,一步没进。
门开着。
沈无咎站在门里。伤肩那边没吊着,袖子松松垂着,人靠着门柱,手里捏着账簿。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对门而立。
“沈无咎。”
“嗯。”
“我递的那句话——别去。”沈天骄说,“提醒是我私递的。账是我自己的,不替谁销。”
沈无咎看着他,没接。
“那晚在台口,你也说过一遍。”他说。
“那晚说的是帖。今天说的是提醒。”
“差在哪儿?”
“帖是台面上的东西,谁都能看。”沈天骄说,“提醒是我自己递的。递的时候,我没打算让谁知道。”
沈无咎把账簿往袖里塞了塞,站直了些。
“这笔账,你算得干净。”
“我认。”
“你算清了自己的账,”沈无咎说,“还站在替你销账的人旗下。”
院里静了一息。
“旗下的人倒了。”沈天骄说,“旗在我手里。”
“那也是旗。”
“是旗。”
沈无咎没再往下说。
沈天骄也没解释。他站在门槛外那半块砖上,脚底没往里头挪一寸。
“你不劝我换条路走?”他问。
“劝了你也未必走。”沈无咎说,“说了白费口舌。”
“费口舌也不肯说一句?”
“我认你清醒。”沈无咎说,“位置我不认。这两样,我从来没混着算过。”
沈天骄听完,肩背没动,头也没低。
“不换。”他说。
“我知道。”
“你也别指望我换。”
“我没指望。”
风从巷子那头过来,把门口的半幅帘子吹起来又落下。
沈天骄往门里看了一眼,看的是门里那条廊子,廊子尽头是静室。
“山长伤,如何?”
“无虞。”
两个字,短,没添一字。
沈天骄点了下头。
“那就好。”
他转身。
走下三级台阶,脚下踩实了,往巷口去。走到门槛外那道石阶边上,他停了半步。
半步,没回头。
“这门,我替你看着;账,还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