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靠在残柱根上,肩头的血顺着袖口往里渗,渗到肘弯,凉了。
他没管。眼睛盯着闻人鹤那只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手。
手腕内侧,白光一跳。
“嗡——”
极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翻了个身。
周不渡的眉毛动了一下。
闻人鹤的脸就变了。嘴角那点笑还在,可撑笑的骨头没了,脸皮往下塌了半寸,眉眼间那股温吞劲儿像被人一把揭了去,露出底下铁一样的东西。
“山长让了本监三百年。”他说,“今夜本监不让了。”
袖口往上一撸,撸到肘弯。整条小臂上盘着密纹,一层压一层,白光从纹缝里往外来,照得他半张脸发青。
“去!”
一个字出口,人分两路。左手五指张开,直取沈无咎眉心。右手往下一按,掌心凝出一团白光,照着阵心石板轰下去。
石板底下是门。
沈无咎看得清清楚楚,那团白光落的方向不是他,不是山长,是脚底下。
两样东西一起要。
周不渡横跨半步,人从桌心挪到两路中间。左手往外一翻,五根指头迎上闻人鹤的左手,指节对指节。
“咔。”
骨碰骨,脆的。
闻人鹤左手被这一磕歪了一寸,沈无咎眉心前面那五根指头清清爽爽让开一条缝。周不渡右手往下压,掌底迎上白光。
“砰。”
闷响,沉的,像夯石砸了半宿地基,一锤子到底,地皮跟着抖。方桌上两条补过的腿咯吱一声。
周不渡肩头那道血线从领口往外渗,眼看着宽出一指。
“山长!”阵外姜饕喊了一嗓子。
“别过阵。”周不渡头都没回。
两掌对上的那一下,气机四面散开,像水泼进烧红的锅。沈无咎整个人被掀起来,背撞上残柱,肩头伤口“嗤”地撕开一线。靴底在砖上擦出半尺白印,单膝落地。
落地就起。
一只手压住肩,另一只手撑柱子,人站直了。血从指缝往下走,他把袖口往上一卷,压住。没出声。
阵心那边已经换过三招。闻人鹤每一掌都快,快出“该到”的位置一线。周不渡每一掌都慢,慢得肉眼看得清,落下去准准砸在那一线上。
“砰。”
闻人鹤退了一步。袖口白光暗一分。
“砰。”
第二步。鬓角一根白发耷下来,他抬手撩回去,指头抖了一下。
“山长这伤。”闻人鹤说,“拖了三百年,还剩多少?”
周不渡没答。他垂着的那只手,指节上全是旧茧,袖口往下滴血,一滴,隔两息,再一滴。
沈无咎靠在柱子上,明瑕之瞳亮起一线。
他看见的东西比拳头多。
白光填得太满。
“第一错。”
声音不高,哑的,一字一字往阵外送。
阵外洛惊鸿的剑尖从砖面上抬起来半寸。
“你每一掌的劲,都超出该到的位置一线。”沈无咎把压在肩上的手放下来,站直了些,“多出来的那一线,拿灵气糊的。糊的缝,不是长出来的肉。”
周不渡在阵心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听见没有?”他冲闻人鹤说,“我那徒弟,给你拆功课呢。”
闻人鹤左手一颤,又抓过来。沈无咎贴着柱子偏头,指风擦着耳朵过去,身后柱面上多了三道白印。
“第二错。”
他喘了一口气,把声音往阵外送得更远。
“你一层一层往上贴,贴得齐。齐得像拿尺子比着糊的。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不会这么齐——”他顿了一下,“齐处就是接缝,接缝就是错处。”
阵外姬瑶光抱着谱匣,手指在匣盖上收紧了。
“第三错。”
沈无咎从柱子上离了半步,人站得更直,眼睛不眨。
“你在烧。”
闻人鹤的左手停在半空。
“白光每亮一下,薄一分。从你动手到现在,腕上那道纹已经空了一截。再烧三掌,不用山长打——”沈无咎抬了抬下巴,往他手腕上点了一下,“你自己散。”
“你急,是因为你拖不起。”
“咔。”
脆响。
不是骨头,不是石头。闻人鹤手腕内侧那圈密纹,从最外一层往里塌下去一分,裂开一道缝。白光从缝里往外漏,漏一下,暗一格。
整条小臂上的纹路跟着抖了一抖。
像烧过了头的瓷,出了一道锔。
阵外几十双眼睛全看见了。闻人鹤的胳膊,塌了一分。
墙头上伏兵往下跳了一茬。脚还没沾地,灶爷的火贴着砖缝横铺过去,不烧人,烧阵纹。阵纹一断,先跳下来的那批人脚底踩空,队形散成一片。
“别过线。”
灶爷把火一收,蹲回墙根,掌心里火苗缩成一个枣大的黄点。
东边阵影里,折扇扫出来。扇骨全开,贴着地皮往阵心卷。
一柄秃头扫帚斜里伸出来。
“嗒。”
扇骨磕在竹帚上,一合。
剑婆握着帚柄,往回收半尺,推出去。阵纹从帚头到仪门裂开三尺长一道,齐刷刷断开。白衣人扇骨一竖,硬接。脚底石板碎了,人没退。
三记磕完,两人同时收手,各退半步。剑婆把扫帚往地上一拄,眼皮不抬。白衣人扇子横在身前,不出声。
阵心,闻人鹤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那道锔还在,白光从缝里漏。
“本监……”
他抬起头。不看周不渡了。
眼睛落在沈无咎身上。
“本监先取这一格。”
话没落地,人已经动了。整个人横过来,袖子甩开,五指张着,直取沈无咎眉心,比方才任何一掌都快。
“阵眼我守着!”
阵外洛惊鸿一声短喝,剑尖往下一扽,扎进砖缝半寸,人往前一站,守死在阵眼位置,不移。
阵角姬瑶光把谱匣盖子往上一掀。
“开新页。”
笔尖蘸了蘸,在谱页第一行落下去。闻人鹤,今夜动手,伪境。第一笔。
阵外茶摊油布棚底下,岑小满糙纸册摊在桌上,笔头咬在嘴里,一行一行往下记。写到第三行,笔头一停,抬头往阵里看了一眼,落笔:
“第三错,塌了。”
闻人鹤五根指头离沈无咎眉心还有半尺。
周不渡一步踏出。
人不见了,再出现,已经在闻人鹤和沈无咎中间。闻人鹤那五根指头撞上一堵什么,闷在空气里,再也捅不进去。
“山长——”闻人鹤从牙缝里挤出来。
周不渡没看他。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酒葫芦,举起来,拔了塞,葫芦嘴朝下,一倾。
没有一滴。
“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