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文的竹筒搁在案心,火漆碎在一边,纸摊平了。
顾青册还站在案前,布包没解利索,手顿在半空。
“就这一行?”
“就一行。”姬瑶光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自己数。”
沈无咎伸手把纸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连个骑缝的半印都没压。
“官抄,墨很浓。”他把纸搁回案心,指头压着一角,“字是后写的,底下的格子是州府信笺的格子。一个章没盖。”
“没章。”姬瑶光应了一声。
金多多从廊下踱进来,算盘搁在门外台阶上没拿,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没章的公文,跑六十里快马?”他嘬了下牙,“这不合官场的规矩。要么路上丢了,要么……”
“要么就是故意不盖。”沈无咎从袖里把桑皮纸账本抽出来,压着案沿摊开。翻到夹层那一页,手指探进去,摸出一样东西。
对折的信纸,边角磨得起毛。上回拆开看过之后,折痕又压深了一层。
他把信纸展平,跟州府回文并排搁在一处。
一行小字在密信末尾,是货郎夹带进来的。
不在郡。
州府回文上就一行。
不在州。
两张纸并排,隔着两拃宽的案面,墨色一新一旧,字数一多一少。看的人不说话,围的人也不说话。
姬瑶光先开口:“两个地方。”
“两个地方。”沈无咎说。
“一南一北。”
“隔着一道州界。”
金多多在旁边伸脖子又看了一眼:“那这账——”
“账没断。”沈无咎把两张纸叠起来,对折,再对折,一齐往桑皮纸夹层里塞,“收不着的,才是真账。”
他合上账本,绳绕了一圈,系紧。
“越收不着的账,越值钱。”
案边没人接这句。金多多咂了下嘴,退出去把台阶上的算盘拾了起来。
第二趟人进来的时候天还没正午。
这回是州府的公差,两个人,押着一只竹匣,进了讲堂先亮牌子,再开匣,再取卷。
姬瑶光上前接。
“念。”沈无咎说。
她把卷展开,从抬头念起:“并勘立案,前经本府签押。青槐旧案,既归官案并勘,三年吊销勘合之判,与之同律。”
念到这儿顿了一下,眼睛往下扫。
“青槐书院,复院呈文,解冻。”
念完,她把卷搁在案上,退回半步,没再多说一个字。
讲堂里静了两息。
坐在末席的宋还山起身。青布衫洗得发白,腰间旧木牌晃了一下,他一步走到堂心,站定,整了整袖。
长揖及地。
“青槐,领了。”
就这四个字。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肉没动,眼睛也没红。他退回去,在末席靠门那边站着,等散。
散得很快。
公差收了竹匣先走,顾青册跑下去送。堂里的弟子陆续往外走,没一个人大声说话。
沈无咎把批文抄了一份,落进桑皮纸账本,只记事由,不记判词。写到“解冻”两个字,笔锋停了一下,往下落了三个字:即日行。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宋还山已经走到门槛了。
“宋首席。”
宋还山回头。
“院址检点,缺什么,跟账房说一声。”
“账房的话,青槐记着。”宋还山点了下头,往坡下去了。
坡下聚着十七个人,高矮不一,都是旧青布衫。见他下来,没人问话,跟着走。
下坡那条路,走了三年,头一回不是往外走。
青槐的院门在坡那边山坳里,白石砌的门柱,门扇早就褪了色。门前石阶缝里长出一拃高的草,顺着阶沿一路铺到门槛。
宋还山走在最前头,到门前停下来。
门环是铜的,锈成了一疙瘩。他伸手推,门只响了一声,没动。
“锈死了。”后头有人说了一句。
宋还山没吭声,手在门环上按了按,掌心抵着,往下压。铜锈扑簌簌落了一层。
压到第二下,门轴里传出一声闷响,门缝裂开一线。
他自己往里推。推到一半,门板底边蹭着地,拉出一道白印。
他侧身挤进去,站在门里,回头看那扇门。
“找东西把门板卸下来,搁院里,别扔。”
遗徒们进去了。
有人先摸到墙根的扫帚。扫帚只剩半截,柄上缠着草绳。他拿起来,往院里走,走过两步,蹲下去扫阶上的草。
第二个人进门,看见门板歪挂着,过去搭手,把下半扇卸了下来,抬到院心搁平。
第三个人去找水缸,缸底裂了,舀了半瓢水上来,泼在门槛上,拿脚蹭,一下一下蹭。
没人说话。
扫帚过石阶的声音,门板磕地的声音,水泼下去洇开的声音。就这么些动静。
宋还山站到院心,抬头看那根门楣。
木头是整的,上头积了一层灰,灰里混着去年掉下来的干叶和鸟粪。他看了很久,抬袖上去抹。
袖子从门楣这头抹到那头,抹下一道深印。底下的木头还是好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
青槐的门,该刷漆了。
他身后没人应声。扫帚悬在半空,抬门板的人还弯着腰,泼水的人赤着脚踩在门槛上。
天光照进门洞,落在门楣他抹出的那一道上,灰底下露出木头本来的色。
有人先动了一下,是拿扫帚那个,把帚往阶上顿了顿,接着扫。抬门板的两个人对了个眼神,把板翻过来看反面。泼水那个直起腰,把瓢里的剩水泼进墙根草里。
从头到尾,没人说一个字。
讲堂这头,后晌的日课散了。
洛惊鸿在廊下坐在板凳上磨剑。磨石搁在膝头,一下一下,磨得不快。磨完了,拿布抹过去,剑身凑到廊柱的光底下看了一眼,还鞘,挂回墙上。
姜饕进灶房先捅了三口灶膛,火钩子抽出来在墙根磕了磕,从后头码的干柴里抽出两捆,顺着灶门架进去。
墨守上了阁,把甲字架到丙字架的册子挨个抽出来,看点册的茬口,一本一本合回去。
石敢在院墙根铺了张旧纸,蹲着练字。写的是“守”字,写一张,团一张。旁边插着根木桩,桩脚被踩出一小圈浅浅的土窝。
祝红绸在账房外搬出药箱,一样样清点,铜勺在袖口擦了擦,搁回箱里,盖盖子的时候手指在扣上按了一下,听响。
柴六十从坡下上来,肩上没了担子,到柴垛边把绳子盘起来,挂在垛角的木钉上,靠着垛子蹲下去。
各回各位,一拍一收。
暮色压上坡沿的时候,沈无咎进了账房。
姬瑶光已经在里头了,坐在案侧,手边摊着那本对手谱。
这本谱翻到后头去了。前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墨迹压得很深:决赛。
她翻过这一页,底下一张空纸,新的。
笔架上取笔,笔尖在砚台里蘸墨,提起来,在砚沿上刮了刮。
她抬眼看沈无咎。
“下一处,往哪儿落?”
“你说。”
姬瑶光没再问。她低下头,笔尖落在新页的头一行,写了两个字。
皇都。
写完,把笔搁回架上,谱合上,推到案心。
沈无咎从袖里抽出桑皮纸账本,翻开,笔蘸了墨,在最新一行记了一笔。
记完,合账,系绳。
“记下。”他说。
天全黑下来。
坡下墙角那边有动静,是顾青册先跑的,气喘得急,到坡口才压下去一阵。
“墙,山门外那面墙——”他扶着膝,“贴满了。”
金多多头一个出门,算盘往门槛上一搁,人往山门那边去。
山门外那面墙,白天还光着。眼下从上到下贴了一片纸,大大小小,贴得密。
金多多伸手揭了最上的一张。借着门灯看,就三个字,加个署名。
“求学。”
他往下揭第二张,第三张。
揭到第十张,不看了,光数。手指头在一排纸上点过去,嘴里报数。
“拾。二十。三十。”
石敢搬了条板凳来,垫脚站上去,够着墙头那几张往下递。路平安在底下掌灯,灯举到哪儿,他揭到哪儿。
金多多揭完一面墙,把一摞纸抱到怀里,转过墙角,站住了。
“慢着。”
他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几张也拾起来,点了两遍。
站直了,回头朝坡上喊。
“一天——一百张!”
坡上没人应,光听见夜风里纸页翻动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