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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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回文的竹筒搁在案心,火漆碎在一边,纸摊平了。

顾青册还站在案前,布包没解利索,手顿在半空。

“就这一行?”

“就一行。”姬瑶光把纸往他那边推了半寸,“你自己数。”

沈无咎伸手把纸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连个骑缝的半印都没压。

“官抄,墨很浓。”他把纸搁回案心,指头压着一角,“字是后写的,底下的格子是州府信笺的格子。一个章没盖。”

“没章。”姬瑶光应了一声。

金多多从廊下踱进来,算盘搁在门外台阶上没拿,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没章的公文,跑六十里快马?”他嘬了下牙,“这不合官场的规矩。要么路上丢了,要么……”

“要么就是故意不盖。”沈无咎从袖里把桑皮纸账本抽出来,压着案沿摊开。翻到夹层那一页,手指探进去,摸出一样东西。

对折的信纸,边角磨得起毛。上回拆开看过之后,折痕又压深了一层。

他把信纸展平,跟州府回文并排搁在一处。

一行小字在密信末尾,是货郎夹带进来的。

不在郡。

州府回文上就一行。

不在州。

两张纸并排,隔着两拃宽的案面,墨色一新一旧,字数一多一少。看的人不说话,围的人也不说话。

姬瑶光先开口:“两个地方。”

“两个地方。”沈无咎说。

“一南一北。”

“隔着一道州界。”

金多多在旁边伸脖子又看了一眼:“那这账——”

“账没断。”沈无咎把两张纸叠起来,对折,再对折,一齐往桑皮纸夹层里塞,“收不着的,才是真账。”

他合上账本,绳绕了一圈,系紧。

“越收不着的账,越值钱。”

案边没人接这句。金多多咂了下嘴,退出去把台阶上的算盘拾了起来。

第二趟人进来的时候天还没正午。

这回是州府的公差,两个人,押着一只竹匣,进了讲堂先亮牌子,再开匣,再取卷。

姬瑶光上前接。

“念。”沈无咎说。

她把卷展开,从抬头念起:“并勘立案,前经本府签押。青槐旧案,既归官案并勘,三年吊销勘合之判,与之同律。”

念到这儿顿了一下,眼睛往下扫。

“青槐书院,复院呈文,解冻。”

念完,她把卷搁在案上,退回半步,没再多说一个字。

讲堂里静了两息。

坐在末席的宋还山起身。青布衫洗得发白,腰间旧木牌晃了一下,他一步走到堂心,站定,整了整袖。

长揖及地。

“青槐,领了。”

就这四个字。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肉没动,眼睛也没红。他退回去,在末席靠门那边站着,等散。

散得很快。

公差收了竹匣先走,顾青册跑下去送。堂里的弟子陆续往外走,没一个人大声说话。

沈无咎把批文抄了一份,落进桑皮纸账本,只记事由,不记判词。写到“解冻”两个字,笔锋停了一下,往下落了三个字:即日行。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宋还山已经走到门槛了。

“宋首席。”

宋还山回头。

“院址检点,缺什么,跟账房说一声。”

“账房的话,青槐记着。”宋还山点了下头,往坡下去了。

坡下聚着十七个人,高矮不一,都是旧青布衫。见他下来,没人问话,跟着走。

下坡那条路,走了三年,头一回不是往外走。

青槐的院门在坡那边山坳里,白石砌的门柱,门扇早就褪了色。门前石阶缝里长出一拃高的草,顺着阶沿一路铺到门槛。

宋还山走在最前头,到门前停下来。

门环是铜的,锈成了一疙瘩。他伸手推,门只响了一声,没动。

“锈死了。”后头有人说了一句。

宋还山没吭声,手在门环上按了按,掌心抵着,往下压。铜锈扑簌簌落了一层。

压到第二下,门轴里传出一声闷响,门缝裂开一线。

他自己往里推。推到一半,门板底边蹭着地,拉出一道白印。

他侧身挤进去,站在门里,回头看那扇门。

“找东西把门板卸下来,搁院里,别扔。”

遗徒们进去了。

有人先摸到墙根的扫帚。扫帚只剩半截,柄上缠着草绳。他拿起来,往院里走,走过两步,蹲下去扫阶上的草。

第二个人进门,看见门板歪挂着,过去搭手,把下半扇卸了下来,抬到院心搁平。

第三个人去找水缸,缸底裂了,舀了半瓢水上来,泼在门槛上,拿脚蹭,一下一下蹭。

没人说话。

扫帚过石阶的声音,门板磕地的声音,水泼下去洇开的声音。就这么些动静。

宋还山站到院心,抬头看那根门楣。

木头是整的,上头积了一层灰,灰里混着去年掉下来的干叶和鸟粪。他看了很久,抬袖上去抹。

袖子从门楣这头抹到那头,抹下一道深印。底下的木头还是好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

青槐的门,该刷漆了。

他身后没人应声。扫帚悬在半空,抬门板的人还弯着腰,泼水的人赤着脚踩在门槛上。

天光照进门洞,落在门楣他抹出的那一道上,灰底下露出木头本来的色。

有人先动了一下,是拿扫帚那个,把帚往阶上顿了顿,接着扫。抬门板的两个人对了个眼神,把板翻过来看反面。泼水那个直起腰,把瓢里的剩水泼进墙根草里。

从头到尾,没人说一个字。

讲堂这头,后晌的日课散了。

洛惊鸿在廊下坐在板凳上磨剑。磨石搁在膝头,一下一下,磨得不快。磨完了,拿布抹过去,剑身凑到廊柱的光底下看了一眼,还鞘,挂回墙上。

姜饕进灶房先捅了三口灶膛,火钩子抽出来在墙根磕了磕,从后头码的干柴里抽出两捆,顺着灶门架进去。

墨守上了阁,把甲字架到丙字架的册子挨个抽出来,看点册的茬口,一本一本合回去。

石敢在院墙根铺了张旧纸,蹲着练字。写的是“守”字,写一张,团一张。旁边插着根木桩,桩脚被踩出一小圈浅浅的土窝。

祝红绸在账房外搬出药箱,一样样清点,铜勺在袖口擦了擦,搁回箱里,盖盖子的时候手指在扣上按了一下,听响。

柴六十从坡下上来,肩上没了担子,到柴垛边把绳子盘起来,挂在垛角的木钉上,靠着垛子蹲下去。

各回各位,一拍一收。

暮色压上坡沿的时候,沈无咎进了账房。

姬瑶光已经在里头了,坐在案侧,手边摊着那本对手谱。

这本谱翻到后头去了。前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墨迹压得很深:决赛。

她翻过这一页,底下一张空纸,新的。

笔架上取笔,笔尖在砚台里蘸墨,提起来,在砚沿上刮了刮。

她抬眼看沈无咎。

“下一处,往哪儿落?”

“你说。”

姬瑶光没再问。她低下头,笔尖落在新页的头一行,写了两个字。

皇都。

写完,把笔搁回架上,谱合上,推到案心。

沈无咎从袖里抽出桑皮纸账本,翻开,笔蘸了墨,在最新一行记了一笔。

记完,合账,系绳。

“记下。”他说。

天全黑下来。

坡下墙角那边有动静,是顾青册先跑的,气喘得急,到坡口才压下去一阵。

“墙,山门外那面墙——”他扶着膝,“贴满了。”

金多多头一个出门,算盘往门槛上一搁,人往山门那边去。

山门外那面墙,白天还光着。眼下从上到下贴了一片纸,大大小小,贴得密。

金多多伸手揭了最上的一张。借着门灯看,就三个字,加个署名。

“求学。”

他往下揭第二张,第三张。

揭到第十张,不看了,光数。手指头在一排纸上点过去,嘴里报数。

“拾。二十。三十。”

石敢搬了条板凳来,垫脚站上去,够着墙头那几张往下递。路平安在底下掌灯,灯举到哪儿,他揭到哪儿。

金多多揭完一面墙,把一摞纸抱到怀里,转过墙角,站住了。

“慢着。”

他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几张也拾起来,点了两遍。

站直了,回头朝坡上喊。

“一天——一百张!”

坡上没人应,光听见夜风里纸页翻动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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