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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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DeepSeek V4.1 Flash


那只手按在案角上,五指分开,掌心压着木纹。

玉简悬在三寸的空中,不上不下。

沈无咎没往上抬,也没往下按。他就按着那寸木案,眼睛看着简,眼皮抬在原来的高度。

堂上几十双眼睛都落在这只手上。

柳承宗在案侧站着,看了两息。

他右手从袖里探出来,腕子一翻,五指虚虚一摄。指尖那点罡气先一沉,沉得檐下灯焰矮了半寸;再一松,玉简落回黄绫上。

轻响一声。

“不是它。”

三个字,说完就收。

柳承宗把袖子拢回去,转身。

他转的方向不是坡口,是讲堂后头,藏书阁那边。

齐慎行没抬头。他把案上的档页一拢,压进匣里,咔一声扣上,抱着匣往里侧退了两步,把公案让出来。书吏跟在后面,缩到墙根。

官吏退干净了,堂上就剩修士的场子。

柳承宗往下踏了一步。

那一脚落地,坡上的土起了一寸。不是扬,是抬——坡面整片往上一浮,又落回去,檐角的灰扑扑往下掉。讲堂里几张矮凳同时往外滑了半指。

“护山阵。”墨守的声音从阁门那边撞出来,结巴,“起、起——”

他没念完。人已经跑到阁前石阶正中,怀里那一页底册往地上一摔,双手结印,往石缝里一按。

阵纹从他掌底往外走。

第一层亮起来,青白,贴着台阶往上爬,爬到门槛,爬过门楣,把整座藏书阁罩住。

第二层亮起来的时候,柳承宗已经到了阶下。

他抬手,手掌往阵纹上按。

“咔。”

第一层裂了一道口,从顶裂到底,声音像瓦片在地上一磕。

墨守没松手。他整个人钉在阵眼上,掌心压着石缝,肩膀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半寸,硬是没退。

“扛,扛得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买、买三息。”

阵纹第二层跟着裂,裂口从第一道的尾上分出去,像树杈。

第三层亮,第三层裂。

三息到了。

阵没全塌,中间还撑着一条脊,青白的光从裂口里往外漏。

柳承宗从裂口穿过去。

“三剑。”

洛惊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阶前。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剑光不轻。

第一剑劈在柳承宗袖口前三寸。罡气一荡,剑身弯成半月,弹回去。

洛惊鸿退半步,第二剑跟着上,换个角度,从左肋切。弹回来,再退半步。

第三剑他没劈,斜斜一撩。

这一撩换来的不是伤,是柳承宗脚下慢了半拍,抬手往袖口拂了一下,把那一线剑光抹掉。

洛惊鸿收剑,退开。

“三剑,半息。”他把剑横在肘弯里,喘了一口气,声音还硬,“第四记我接不住。算过了,不接。”

他退到柱边站定,眼睛没离开。

柳承宗往前走。走到阁门前,罡气的余势扫过廊下。

柴六十提着油壶站在那儿。油壶往地上一搁,两只手交叠,横在身前一挡。

“这位老、老先生。”他一张粗脸涨红,话里掺着敬语,“我是砍柴的,粗人,不会说话。后头那扇门,今儿不能进。”

余势撞上去。

柴六十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三道白痕,人站住了。他的手还横在身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抖。

“站住了。”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娘的,站住了。”

柳承宗没停,也没多看他。

廊角那边几个州人被气机带得往后倒。

姜饕从柱子底下站起来,一沓甜食还揣在怀里,先伸手把身边两个半大孩子往怀里一揽,往后一送,人挡在外头。掰开的那块点心掉在地上,没人捡。

祝红绸蹲在墙根,一个婆子被气机掀翻,后脑勺往石阶上磕。她手腕一抖,一根红线出去,绕住婆子腰,往回一带,人拉回来了。

“别慌。”她只说了两个字,红线收进袖口。

气机再往坡口压。

路平安站在最外沿,旧战袄,人瘦,伤还没好利索,被这一压,膝盖一软,往下跪。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他胳膊。

石敢。

石敢没修为,身上一股浊气,一现,就在两人身周浮了一层。那气不升,不涨,就绕着,把外头的压力挡了一挡,容路平安喘一口气。

“路叔,往后。”石敢说。

路平安抬起头,喘着,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被人往坡沿上拖。

公案那边,姬瑶光已经站到案前。

她没出招。她把袖一振,一层薄光贴上身,琉璃法体亮起来,淡淡的,像灯罩。案上的档页、抄页、单据,被她挡在后头。

“案,不能碰。”她说。

就四个字。

柳承宗从她身边过去,没停。

他的脚步朝阁,一直朝阁。

沈无咎动的时候,堂上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离开案侧的。

他站在了柳承宗前头,阁前那道石阶的底下。

“老祖。”他说。

柳承宗抬眼。

“你拦我。”

“拦。”

罡气全开。

坡上那一寸土,这回抬了两寸。檐下那盏灯笼的火苗,彻底给压灭了,灯罩里只剩一缕青烟。讲堂顶上瓦当响成一片,掉下来两块,砸在石板上碎了。

沈无咎肩头往下一沉。

沉到肩胛发紧,沉到脊背里那一线灵息整条绷直。他脚下的砖先裂了一道,裂纹从他脚心往外走,走到第三块砖上停住。

柳承宗的罡气散开了。

散成百线。

百线不粗,一根一根,细得像柳条,从柳承宗身上往外铺,铺到沈无咎面前,同起同落,同进同退。左边一根抽过来,右边三根已经封住退路,头顶那几根绕到后脑。

同律如一。百线像一个人在使。

沈无咎抬手去挡。

第一下,虎口就裂了。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脚边那块碎砖上。

他退了一步,脚下犁出一道白痕。

第二下,气口丢了一寸。那一寸从丹田往上,丢到胸口,呼吸短了一截。

他咬牙,往前顶,顶回半寸。

第三下,脚下又犁出一道。

退,顶,退。

百线每合一次,他的气口就丢一寸。丢到第七寸,人已经退到阁前三步。

再退,就是阶。

阶上那道裂开的阵脊还亮着,青白的光打在他后背上。

他眉心里那一线热,又走了。

走到眼底,把百线看清楚了。

每一根线上,都有一道淡金的纹。密,一道挨一道,数不过来。眼睛扫过去,扫不完,更别说去找哪一道是错。

他腾不出手。

百线又合上来。他抬左臂去架,骨头里响了一声,不知道是线响还是臂响。

坡沿上,州人一直在退。

退到坡沿,脚后跟就是坡坎,退不动了。有人回头看坡下,坡下是空的,只能往下跳。

人群里有个穿旧军袄的老兵,头发花白,一条胳膊的袖管是空的,掖在腰里。他没往后看,往左右各看一眼。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都是旧军袄,都是四五十岁上下的脸。

没人喊。

三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后头又跟上来七八个,也是旧军袄。他们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坡沿最前,肩并肩,脚并脚,站成一排。

有一个老兵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饼,咬了一口,嚼着,嘴里嘟囔一句:“雷都尉托我带话——他说,他那边,还没动。”

说完把饼塞回去,站直了。

这一排人前头,是讲堂,是阁,是那百线罡气。他们站着,没人退。

守线往前,顶到三层石阶下面。

再往前,就是沈无咎的背。他们就在他背后三步的地方停下,站住。

坡下老槐底,素面纸伞的伞沿一直压着。

伞底下,柳青萝的脚没动一寸。

柳大管事捧着乌木匣站在轿边,匣盖合着,手指勾着匣沿,一动不动。

山门内一步,剑婆抱着帚坐着。眼皮没抬,扫帚尖离地三寸,从头到尾没动。

山长房那边,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稳着。门没开。

阁前三步。

沈无咎后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阶上的阵脊在他脚底一颤,青白的光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了半尺。

他退无可退。

身后那扇阁门,门缝里透出光来。三层灯,一层比一层暗,最里头那层最淡。

光稳着。

没晃。

他把脚从台阶上抽回来,抽回来,往前落。

一步。

迎着百线,迎着罡气,迎着那股把坡土抬了两寸的分量,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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