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后第七天,灯楼下的石屋外,有人放了一捆干柴,又有人放了一小葫芦灯油。没人留名字。
陈朝生在灯楼底层的书案边上坐下。守息人刚换过灯油,铜勺还搁在石台角,勺沿凝着一圈极细的青白蜡。屋里很静,只有主灯从上层漏下来的一点光,落在旧瓦地上,像一小片会呼吸的霜。
书案上那本《观止录》翻开着。陈朝生没有合,只把目光落到最新一页。字很少,笔锋收得很紧,像写字的人已经会用火温手了。
“晴。多云。灯楼倾向微升。
炉火平稳。上午有妇人携幼子来,捐一小罐灯油,说是家里今年新榨的菜籽油。守息人收下,命我记一笔。
午后海面起风,灯焰略向西斜,东南角第三灯补过一次油。
今日无碍。明天未至。”
陈朝生又读了一遍。那“明天未至”四个字,笔划极淡,像已经写了很多遍,再不需用力。
他没出声,只把书页原样摊着,起身往外走。
通州铺子里,账房前那条窄巷刚泼过水。空气里混着咸海味和一点晒热的青苔气。沈青锋站在门口,看几个伙计把新到的商货往侧库挪。看见陈朝生过来,点一点头,没停。
钱有德在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账。最上面一页压着算盘,边上墨碟里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抬头见陈朝生,招招手:“来得正好。这笔数要给你过一眼。”
陈朝生走过去。钱有德把账本转过来,指节在几行字上敲了敲。
“日当制首月,通州铺一共做了三千七百零一笔。”钱有德说,“坏账零。滚当停三例。”
陈朝生一听就笑了:“三例怎么回事?”
钱有德脸上没表情,只把另一页翻开。那页上贴着一张极窄的小票根,边角已经卷起,像在某个人的衣兜里被揉过。票根旁边只记着一行字:
“刘二柱,码头上工。前夜多喝两碗汤,今日未醒,赎当逾期。铺内议:补当即可。掌铺批:明日再来,别再睡迟。”
陈朝生笑出了声:“三例都这样?”
钱有德点头:“一例是睡过头,一例是头天夜里排盐车排到天亮,还有一例是喂孩子喂到天光,孩子没睡,自己先趴下了。”他顿了顿,翻到第三页,“都停了滚当。没有一家坏账。补当的利钱,我按当日半厘收。”
“这数做得暖。”
“账不是做暖的。”钱有德把算盘更正一档,“是人人明天还来。”
陈朝生没有接话。他看着那页右下角,钱有德用两行小字做了结:“好账。日当可续。月份沿革照实。”
从账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过西墙。陈朝生穿过半条街,在永昌当门口停下。
“问师”木牌下面,贾先生正坐在一把竹椅里,膝盖上摊着一册新订的本子。封面是浅灰布皮,边缘裁得不算齐,像拿旧刀一页页刮出来的。本子不厚,已经写了小半本。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有一个踮着脚,想看本子上的字。贾先生没挡,只把本子往边上让了让,让他们看。
“这上面都是问题?”孩子问。
“都是。”贾先生说。
“为啥没有答案?”
贾先生翻到新一页,用手指按住页角:“因为答案还没来。”
孩子似懂非懂,又看了一会儿,被他娘从后边拽走。走远几步,那孩子还回头喊:“明天我也问一个!”
贾先生没应。他低头在页上又添几行。陈朝生走近,站在椅子后面,斜着看。
本子上写得密,字与字之间窄得只有一线缝。
“一个人若把‘忘记’也拿去当,他还能不能记得自己当过?”
“若有人自愿把明天卖给一个不醒的人,醒来的人算不算替他去活?”
“哭过很多次之后,再哭还算不算真的?”
“鱼把海忘了,回到岸上,它还叫鱼吗?”
全是没有答案的问题。每个问题下面都空着一截,有的空两行,有的空半页。
陈朝生没碰那本子。贾先生又读了一刻,才合上,把书目一翻,封面朝上放在膝上,最上面有四个字。
《问集》。
“第一册成了。”贾先生说。他眼睛里的空,比大典前少了一点,仍不聚光,但像旧宅子里点起了一根细蜡烛。不亮,也够了。
陈朝生问:“收了多少问?”
“四十一个。”贾先生起身,把本子递过来,“有七个小孩子问的,没记名字。”
陈朝生接过去翻了两页,又看最后一页。阿鲤的批注在那里,只有两行,字迹偏草,像就着窗边的风写出来的。
“问题就是答案的种子。留着。”
陈朝生把本子还回去。贾先生接过,重新坐回竹椅里,把那本子搁在身边。正巧一个小鲛女从码头那边跑回来,头发上沾着海沫,怀里那只合口贝半开着,露出里面一小滩水。她跑到跟前,仰脸说:“我哭完了。”
贾先生看她:“咸吗?”
“咸。”小女孩点头,“海里更咸。”
贾先生微微仰起下巴,像在等她继续问。她没有再问,只把贝壳扣上,转身跑远了。身后几个墨市侍从远远跟着,没有人拦。
陈朝生没进铺子。他站在“问师”牌子底下,听着小孩跑远的声音,觉着通州这会儿的市声比刚才更厚了一分。不是吵闹,是很多个“今天”叠在一起落地的声音。
入夜前,送票者到了。他今日没有撑船,是沿着官道走来的,手里捧着一卷皮纸。人在门口一出现,沈青锋先看见,转身朝院子里打了个手势。钱有德也从账房出来,在檐下站定。
送票者把皮纸在石阶上展开。四尺见方,画着一幅路线图。上面许多墨点,有些大,有些只是一个小圈。最上头一行小字:“走秤先生年巡路线图第二版。”
陈朝生蹲下去看。路线从通州起,沿着内河向西南,过齐家埠、白鱼口、雾渡、三桥。一路上的站点全标着日期与车马接应。沈青梧在通州一段做了朱笔补注:渡口可换盐船,粮草分三批。
最尾处,新加了一站。画的不是圆点,是一朵极小的青白灯焰。位置就在通州东北,灯楼旧址上标。
陈朝生抬头:“灯楼也入巡程了?”
“入。”送票者说,“往后灯油、票根、问师记录,四个月一到年关,都在灯楼汇一次。守灯人和守息人已经知道。”
钱有德往账册里蹬蹬记了两行,嘴里低声:“灯楼账,借不坐等,贷不空置。”
陈朝生没说话。他伸出手,在灯楼那一站上按了一下。指肚下纸页微凉,像从海面来的风早就把这张图吹透了。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陈朝生回到坊市老铺。福伯已经睡下。前厅黑着,只有一盏小灯从后屋里透出来。陈辅汉在竹椅里。陈朝生没点大灯,只从柜台后翻出自己那册私人本子,蓝布皮,四角被磨得秃了。他坐在门槛上,借着后屋漏出的那一线光,翻开最后一页。
鉴宝瞳今天已经开了两次。他没有再开。
笔是干着的。他临时研了点墨,笔尖只沾小半口。夜风从巷口慢慢吹过来,带几下极远的浪声。
他写。
“今天路过灯楼,灯很亮。——青梧说,下个月,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写到“更远”的“远”字时,最后一笔被风一带,在纸上留了道极细的尾,像路还没走完,已经先往灯照不见的那边探了一点。
他把本子合上。那盏小灯在后屋轻轻晃着。巷外,更夫的绑子声从西边慢慢响过来,敲了三下,又敲三下。
海风还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