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眼即到。陈朝生天不亮便起了,先到库房最里间,在那道青石门前站了半炷香。石门上“信义三千,门开一线”八个古字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幽光,像呼吸。他将贴身那枚黑玉令又摸出来,用一块厚布裹了,系在左肋内侧。令牌微温,像有只极轻的手在雪地里按住他。布裹得很紧,呼吸间有异物感,但不显形。
回到前堂,阿鲤已经烧好热水,正踮脚把门板卸下一半。陈朝生说今日不开张,你与福伯守铺。阿鲤急了:“掌柜,冬比那般大的事,我也去!”陈朝生把他脑袋一拍:“你去了,铺里那块金字招牌谁擦?”阿鲤还要争,福伯从后头踱出来,手里提着一盏补过三道的旧灯笼,交给沈青锋:“东市比斗,人多手杂,灯笼带着。回来晚了,走夜路亮堂些。”
沈青锋接过,转身从门后取了一根齐眉短棍,往腰后一别。他没说话,只是脚步比往日沉。陈朝生走前又看了眼福伯,老人今日没醉,眼珠清亮如洗,回望过来时,嘴唇动了动,却只道:“少掌柜,早去早回。”
二人到时,城东聚宝台已经挤得水泄不通。这是本地坊市三年一次的冬比,四面八方的行商、散修、闲汉都涌来瞧热闹。彩棚从街口一直搭到台基下,红蓝绿三色绸布在晨风里抖得哗哗响。赌盘前围的人最多,几个赤膊汉子把铜钱往竹篓里砸,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空气里混着桂花糕、烤栗子和牛油灯的气味,还有一股极淡的硫磺——那是比斗场试法宝的余烟。
沈青锋护着陈朝生挤过大半条街,忽然有人拍他肩。刘二从人堆里硬钻出来,蒸饼担子斜斜挎在肩上,满脸冒汗:“陈掌柜!咱们街坊占了好位置!城西酒铺老李、东街粮栈周家、北巷裁缝陈二娘都去了!今日给咱们永昌当助阵的旗子都做了!”他往北角一指,果然见一小片青布旗在彩棚间招摇,上头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当”字,针脚粗,却结实。
陈朝生没应声,只朝他点头。刘二嗓门大得能感觉得到,热烘烘挨着他走,嘴像炒豆子:“陈掌柜,今日您可要把柳家那帮孙子看好了!我听说青芜宗来了个什么执事,排场大得很,好几辆青帷马车轧着官道从城西入的!那柳文彦像条狗一样跟在后头,尾巴都快摇断!”他呸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不就投了个宗门,回家还摆起祖师爷派头!”
沈青锋压低嗓子:“二叔,人多,慎言。”刘二忙捂嘴,眼珠子左右溜溜,又小声补一句:“该骂还得骂,不然气不顺。”
聚宝台是座老石台,高三尺,阔九丈,四角立铁柱,柱上缠着腕粗的油绳。台上早铺了细沙,沙色新黄,像把整片秋阳都收了进去。台前分两列排开二十余张漆木看席,各铺面按坛位落座。孙鹤年正立在台东的铜锣架下与两个坊市老吏对单,灰布长衫被风吹得紧贴身形,远远看去像一截老松。他抬头见陈朝生到了,脸上看不出什么,只微微颌首,又继续对单。
陈朝生落了座。沈青锋站在他身后,短棍横在膝后,眼往四周一扫,低低道:“掌柜,斜对过第三席,青芜宗的座位。”陈朝生顺他目光看去。那一席还空着,只摆了两盏青瓷茶盅,盅底垫着银丝软托。椅背搭了块靛青缎子,绣着极淡的山云纹,奢华得与满场烟火格格不入,像一块冷玉嵌在烧红的炭盆边。
看客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陈朝生听见身后有赌局的人在喊:“永昌当陈掌柜首战胜几招?买定离手!”那边另一处更热闹:“青芜宗韩师兄手下几回合能取旗?押注押注!”
日头升至一竿,孙鹤年上了台。铜锣三响,声如空庭骤雨,满场静下来。他先说一通历年规矩:抽签定阵,各门各铺只许三人入签;比斗取点、交旗、落台三项为胜负;刀无眼,签有眼,签筒当面验明。又说今年冬比不比往年,坊市各号“同气连枝”,如今外客渐多,设比台既为较艺,也为定商盟座次。他说“外客”二字时,目光似有似无地滑过一处,陈朝生顺着看一眼,心中便已明了。
正说间,人群西面突然起了一阵骚动。看客像被看不见的手往两边拨开,让出一条窄道。先过来的是四个灰衫短打汉子,腰间挂青芜宗外门铜牌,步子极齐,排开人潮。之后是柳文彦。
柳文彦今日穿一袭月白绸衫,袖口绣金线藤纹,手持一把乌骨折扇,扇面却未展开。他比往日更白,脸颊上挂着层薄薄的亮光,像刚用凉水镇过脸。脚下一双薄底快靴,踏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他不再看路,目光只往陈朝生这边一扫,唇角极慢地翘了一下,随即收回,像在看一只笼中待宰的鸟。
他身后那人,三十余岁,青灰长袍,腰系一条极旧的皮绳,脚踏麻履。身形不高,肩也窄,五官温温吞吞,像乡下坐馆的教书先生。可他一出现,满场喧嚷转眼就塌下去一截。连那几个砸铜钱的赌徒都噤了声。赵乾。他走得不快,像是特意踩着柳文彦的影走。每走近一尺,看客便不自觉地往外侧身。到得台前,他先朝孙鹤年拱了拱手,笑如春水:“孙会长,青芜宗不请自来,还望勿怪。”
孙鹤年抱拳还礼:“赵执事言重。宗门观礼,坊市蓬荜生辉。”语气极稳,腰背却比方才直了三分。赵乾在席间坐下,那盏青瓷茶盅被一名灰衫汉子双手托开,又换上一只自带的黑陶盏。他一边吹着茶汤,一边与孙鹤年寒暄,声音不响,却一字字清清楚楚落进四周人耳里。孙鹤年应得滴水不漏,像老练的桥洞把湍流分往两边。
赵乾目光扫过看席,经过陈朝生时,略停。只是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又像给他留了个极轻的钩子。他笑了笑:“这位想必就是永昌当的陈掌柜了?一路听人提起,果然年轻。”陈朝生起身,抱拳:“陈朝生,一纸当票换饭吃的人。”赵乾仍笑着,慢慢“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柳文彦却没有坐下的意思。他上前一步,扇子“啪”地一收,指着陈朝生:“孙会长,今日各家门面都在,我倒想先问一句。”不待孙鹤年开口,他声调拔高,清亮得有些尖,“永昌当前番吞我柳家产业不假,可还藏了一块黑玉令——此令与郡城一桩旧案有关,永昌当不报官、不示人,私藏不轨。今日各路英杰俱在,我柳文彦虽被逐出家门,却还认得几个讲规矩的人。陈朝生,你当着坊市诸家面说清楚,黑玉令何在?若拿出来,你永昌当还有条活路;若拿不出来,凭这私藏之罪,便该自行退出坊市!”
满场像被火折子一亮,接着轰地炸开。看客们伸长了脖子,刘二在彩旗下嘴唇发抖,指甲掐进掌心。孙鹤年脸色微沉,还未开口,柳文彦身后那名筑基弟子已经缓缓站起,手未动,周身沙尘却无风自动,像有看不见的布匹绕着他转。
沈青锋往前半步,被陈朝生横臂挡住。
陈朝生站起身,声音不重,字字如钉:“坊市比斗,自有签筒定胜负。柳文彦,你既已立于青芜宗侧,当知宗门更讲规矩。若觉得永昌当有罪,有司在,公堂在。若没有,就按比斗说话,少在台前聒噪。”
柳文彦脸色微变:“你少拿公堂压我!今日青芜宗在……”
“既如此,”赵乾忽然出声,温和如商量,“柳世侄与陈掌柜各执一词,不如就按坊市的规矩来。清者自清,擂台上自见分晓。”他笑得深不见底,“陈掌柜以为如何?”
陈朝生与他目光一碰,只道:“依规矩签。永昌当接了。”赵乾笑意更缓,往柳文彦那处压了压手,柳文彦冷哼一声,退回椅边,袖中折扇柄几乎被攥出水来。
孙鹤年沉声:“既无异议,开签。”锣一响,有人抬上签筒。竹牌如筷,黑漆字,被铜碗扣着。各铺面依次抽签。陈朝生上前时,刘二在人群中高喊:“陈掌柜,莫手软!”声音里带着颤。
他抽的竹牌不长,入手冰凉。铜碗翻开,孙鹤年亲验,举高:“永昌当陈朝生,首战——”话音未落,对面签牌亮出,“青芜宗外门弟子,韩鹿。”
台上一静。那名筑基弟子已振衣而上,灰袍翻动,落式如鹰。他朝陈朝生拱拱手,笑得很淡。陈朝生把竹牌放入托盘,识海之中账册铜钱纹轻轻一翻,信义值两千一百一十三,纹丝不动。人已踏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