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煤气味从三楼蔓延到二楼的时候,我正蹲在221B门口撬自家的锁。
这破锁上个月刚换的,花了我六英镑。现在钥匙孔里塞着半截折断的牙签,不知道是哪家熊孩子的杰作。我用发卡捅了十分钟,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衬衫粘在皮肤上,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泰晤士河里捞出来的。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楼梯拐角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过。
我扭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他很高,瘦得像一根铁轨枕木,穿着深灰色的长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右手拎着一个小提琴盒,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不用。”我转回去继续捅锁眼,“我是这里的房东,不是贼。”
“我知道。”他说,“你上周在楼下贴过招租启事,字写得很大,占了一整面公告栏。”
发卡在锁孔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弹片终于吃住了力道。我手腕一拧,锁舌弹开,门吱呀一声往后退了半寸。
“你是来看房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算是。”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了一眼门牌上的黄铜数字——221B。“哈德森太太介绍的。她说你这里房租合理,而且不介意租客有一些……特殊的生活习惯。”
哈德森太太是隔壁221A的住户,一个七十岁的寡妇,耳朵不太好,但嘴很快。我三天前确实托她帮忙打听有没有人想租房,条件是能按时交租,不养大型犬,不在公共区域做化学实验。
“什么特殊习惯?”我问。
“作息不规律。”他说,“偶尔拉小提琴。半夜。”
“半夜拉?”
“灵感来的时候。”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他回望我的眼神很平静,瞳孔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河面。这种眼神通常属于两种人:一种是疯子,另一种是天才。在贝克街这一带,两者住得都不少,有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谁是谁。
“先进来看吧。”我推开门。
221B的格局是两室一厅加一个独立卫生间,客厅最大,朝南,有两扇落地窗。前任租客是个退休的剧场经理,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屋子樟脑丸的味道和一面墙的旧海报。我花了两天时间清理,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
男人走进来,在客厅中央站定。他环顾四周的样子很奇怪,不像在看房子,更像在丈量某种空间——从壁炉到窗户的距离,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高度,从门框到走廊尽头的纵深。
“这面墙。”他指着右手边的墙壁,“可以钉东西吗?”
“可以,但要自己补漆。”
“地板承重怎么样?”
“什么?”
“如果堆很多书,地板撑得住吗?”
“只要你不是打算在这里砌一个图书馆。”
他没接话,走到窗户前,推开了一扇。街道的声音涌进来——马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脆响,卖报童的吆喝,对面面包店飘出来的焦糖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品尝空气的成分。
“楼下那个信箱,”他转过身来,“是共用的还是独立的?”
“独立的。221A和221B各有一个,门口写着名字的。”
“很好。”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我租了。”
“你不问问房租?”
“哈德森太太说每周两英镑。”
“她说的是上个月的价格。”我靠在门框上,抱起双臂,“现在是两英镑十先令,含水电,不含壁炉用的煤。”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卷钞票。全是五英镑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抽出两张递过来。
“先付四周的。”
我接过钱,指尖碰到纸币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种异样的触感——钞票是新的,但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划过。我没多想,把钱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
“叫什么名字?”我问。
“福尔摩斯。”
“全名。”
“夏洛克·福尔摩斯。”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念起来很顺,像某种咒语的开头。
“行,福尔摩斯先生。房间你自己挑,靠东边那间大一点,西边那间有个壁炉。钥匙我明天给你配一副新的,今天先将就用我的备用钥匙。规矩只有三条:不准在室内开枪,不准把尸体带回公寓,不准在墙上写血字。”
他听完这三条规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很合理。”他说。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古怪但付钱爽快的租客,两间空置了三个月的房间终于有人住,下个月的账单有着落了。我当时甚至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福尔摩斯当天下午就搬了进来。他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堆书,一套化学器皿,还有那把装在蓝色天鹅绒衬里盒子里的小提琴。他选了西边那间有壁炉的房间,把书堆在地板上,堆了整整三摞,每摞到我膝盖那么高。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琴声。
不是旋律,是单个的音符,拉得很长,从一个音滑到另一个音,中间没有停顿。像某种声波实验,又像一个人在调试自己的神经。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心想两英镑十先令的房租值得忍耐一个怪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敲门声吵醒。
我裹着睡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姿笔挺,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军营里走出来的——事实上他确实刚从军营里走出来。他右手提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袋,左手拄着一根银头手杖,左脚微微跛着,重心全压在右边。
“早上好。”他的声音沙哑而礼貌,“请问这里是221B吗?我在楼下看到招租启事,上面说还有一间空房。”
我揉了揉眼睛,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福尔摩斯昨晚拉琴拉到凌晨两点,现在应该还在睡。
“还有一间。”我说,“两英镑十先令一周。”
“我租。”他几乎没有犹豫,“我叫约翰·华生,刚从阿富汗回来。”
他递过来一张五英镑钞票,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看起来像干了的血迹。
我当时应该多问一句的。
但那会儿我只想着房租,想着下个月的账单,想着厨房里那台坏了三天的热水器终于有钱修了。我把钱收下,侧身让他进来。
“东边那间,窗户朝街,早上有点吵。隔壁住着另一位租客,叫福尔摩斯,昨晚刚搬进来。规矩跟他一样——不准开枪,不准带尸体,不准写血字。”
华生医生听完这三条规矩,表情比福尔摩斯丰富多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露出一种“你在开玩笑吧”的神情。
我没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医生。”
他的笑容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嘴角,不知道该不该退场。
就这样,221B的两间房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租出去了。我当天晚上在账本上记下两个人的名字和预交的房租,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是九月三号。
三十七天之后,我在信箱里发现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