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单弹出来的时候,林宿正在吃泡面。
屏幕右上角的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像催命。他瞄了一眼,叉子还叼在嘴里,面汤差点呛进气管。
【工单编号:SF-20241017-0892】
【类型:返厂申请】
【申请人:编号G-7714,女性外观,定制款】
【问题描述:我不够好看。我要回炉。】
林宿把叉子往面桶里一戳,双手打字回复。
“您好,这边是造物主售后服务中心,工号001为您服务。请问您所说的‘不够好看’具体是指?”
对面秒回。
“眼睛不够大。鼻梁不够高。下巴不够尖。皮肤不够白。腰不够细。腿不够长。胸——”
林宿赶紧敲键盘打断她:“了解。您方便上传一张当前外观的全身照吗?我需要核对一下出厂参数。”
三秒后,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林宿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把泡面推到一边。
那是一张任何人类审美体系里都能打九十五分以上的脸。五官精致到像是用尺子量过黄金比例,身材曲线能让所有高定礼服品牌抢着倒贴钱请她走秀。
他调出G-7714的出厂档案。
参数对比结果一模一样。眼睛大小、鼻梁高度、三围数据,全部在出厂设定的标准范围内,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三。
“女士,这边核对过了,您当前外观与出厂参数完全一致,不存在任何偏差。”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
林宿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了,正准备继续吃他那已经坨了的泡面。
消息又来了。
“那为什么他选了别人。”
林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那个女的明明比我丑多了。眼睛比我小,皮肤没我白,笑起来还有虎牙。你知道虎牙多难看吗?不对称。他居然觉得那叫可爱。”
林宿慢慢靠回椅背。
他在这间售后部坐了快一年了。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到现在的波澜不惊,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离谱的工单。
造物主失踪后的第三个月,他开始收到第一张工单。那是个在工地搬砖的F级量产型造物,手指被钢筋砸断了三根,来申请工伤赔偿。
他当时还认真地查了半天条款,最后发现整个售后系统里压根就没有“工伤”这个分类。
造物主没设计这个。
然后工单就越来越离谱了。
有造物在婚礼上试图杀掉新郎,失败之后来索赔“孤独费”,说自己的出厂程序里被写入了“永恒忠诚伴侣协议”,但新郎出轨了,她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个逻辑冲突,系统崩溃了三个月,最后做出了极端行为。她觉得这是产品缺陷。
还有造物把自己冻死在北极的冰层里,临死前提交的最后一张工单是要求认定工伤——因为他的出厂任务是“观测北极冰川融化速度”,但造物主没给他安装极寒环境生存模块。
林宿全都处理了。
能赔的赔,能修的修,能返厂的返厂。
反正售后部的仓库里堆满了造物主留下的零件和备用模块,账单全挂在那个人名下。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签字的人名下。
G-7714还在发消息。
“你们不能改一下我的参数吗?把眼睛再调大一点,下巴再尖一点,皮肤色号再白两个度。我可以加钱。我有积蓄。”
林宿叹了口气。
“女士,您的参数已经是顶配了。再调的话,硬件兼容性会出问题。”
“我不在乎。我要变得更好看。好看到他没有理由选别人。”
林宿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泡面的味道有点恶心。
他回复:“您的返厂申请我这边可以提交,但需要您亲自到售后部来做一次全面检测。您确定要过来吗?”
“确定。”
“好的。检测过程中可能会涉及出厂核心代码的调阅,届时您会看到一些您可能不想看到的信息。您同意吗?”
“同意。”
林宿把工单状态改成了“待处理”,关掉了对话框。
屏幕右下角立刻又弹出三个新的工单提醒。
他没点开。
他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售后部的天花板是纯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问号。
造物主失踪那天,实验室里什么都没带走。所有设备都在运转,培养皿里还泡着未成形的胚胎,工作台上摊着半张设计图,画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结构。
林宿后来在那张设计图的右下角,发现了一行小字。
“所有造物的最终责任人,应填造物主本人。但这一栏,我空着了。”
他当时没看懂。
现在他看懂了。
每一张工单的底部,都有一个“责任人”栏位。系统会自动填充,但那行代码早就被人删掉了,所以那个栏位永远空着。
G-7714的问题根本不是眼睛不够大。
她的核心代码里被写入了一个死循环:她必须被爱,但她无法定义什么是“被爱”。造物主给了她完美的外貌,完美的身材,完美的声音,甚至完美的性格模块,但没给她处理“不被选择”的能力。
她以为问题出在脸上。
其实问题出在那行空着的责任人栏里。
林宿站起来,走到窗边。
售后部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十七层,窗户正对着城市的中央公园。公园里有不少造物在散步,他们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有时候林宿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造物主造了大概三万个造物,分布在全球各地,从事各种职业。有人拿他们当廉价劳动力,有人拿他们当伴侣替代品,有人拿他们当实验品。
从没拿他们当人。
林宿转身回到电脑前,点开了那三张新的工单。
第一张:一个老师造物被学生家长投诉“过于理性缺乏同理心”,要求返厂加装情感模块。
第二张:一个矿工造物在井下连续工作了十八个月没休息,申请“疲劳度上限解除”。
第三张:一个编号被抹掉的造物,只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造物主在哪里。”
林宿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他点开那张工单的详情页。
申请人编号栏是空的。
注册信息栏是空的。
出厂日期栏是空的。
整张工单,只有一个IP地址,定位在城市的旧工业区。
还有那行字。
“我知道造物主在哪里。但你需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林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中央公园的路灯亮了,那些散步的造物们陆续离开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他终于敲下回复。
“什么事。”
对面几乎是瞬间弹回消息。
“帮我把我的责任人栏填上。”
林宿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他懂。
这个造物在要求林宿成为他的造物主。
而整个售后系统里,唯一有权限修改责任人栏的,只有坐在他现在这个位子上的人。
林宿慢慢转过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块牌子。
“造物主售后服务中心——工号001——林宿——客服代表。”
牌子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造物主失踪前写的最后一行字。
“林宿,帮我看着点。我去去就回。”
那是十一个月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