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脸上的时候,江北才觉得这世界真实了一点。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动静比十年前的枪声还响,他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就几件旧衣服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狱中老周临死前塞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地址,还有三个字。
“信眼睛。”
老周的眼睛在他死前一天瞎了,江北记得那双眼珠子灰白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可老周说,瞎了之后才看得更清楚。
江北没哭,也没笑。
他在雨里站了五分钟,让雨水把头发打湿,把囚服换成旧夹克,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路边停了辆破面包车,车上坐着个光头,见他下来就按喇叭。
“江哥,出来了?”
江北拉开车门坐进去,没说话。
光头是他狱友,早他三年出来,在城里混得不算好,开着辆快散架的五菱,后备箱里塞满了各种收来的旧货。
“房子给你租好了,按你说的,东城老街那间铺子,前头是门面,后头能住人。”光头递过来根烟,“不过那地方邪性,老街这两年拆得七七八八,就剩几间钉子户,你开当铺?谁去那儿当东西啊。”
江北接过烟,没点。
“会有人来的。”
面包车拐进老街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坏了大半,街面上全是拆了一半的断墙和碎砖。光头的车在一间铺子前停下,卷帘门锈得发红,门头上还能看出四个褪色的字——“便民百货”。
江北下车,看了眼门牌号。
老周纸条上的地址,就是这儿。
“钥匙给你,我明儿还得去乡下收货。”光头把钥匙塞给他,又犹豫了一下,“江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你那个案子……当年判你的是刘法官,主诉的是赵检察官,关键证人叫孙德胜。”光头压低声音,“这三个人现在可都活得好好的,刘法官退了休在市里开了家律所,赵检察官升了副检察长,孙德胜更牛,搞房地产发了,身家少说八九个亿。”
江北把烟别在耳朵上,弯腰拉开卷帘门。
“我知道。”
“你知道还回来?哥,十年啊,咱惹不起。”
江北直起腰,回头看了光头一眼。雨停了,街对面拆了一半的楼里亮着一盏灯,像是钉子户还在撑着。他的眼睛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光头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眼神不像人。
像台机器在扫描什么东西。
“老周在里头教了我一门手艺。”江北说,“他说我这双眼睛,值一座城。”
光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问,发动面包车走了。尾灯在老街尽头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整条街只剩下江北一个人,和一排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他没急着进屋,而是蹲在门口抽完了那根烟。
十年了。
十年前他是省城最年轻的拍卖行首席鉴定师,二十六岁,一双眼睛能断千年古玩,业内叫他“江一眼”。然后有人栽了他一桩文物走私案,数额大到够枪毙,最后判了无期。证据是假的,证人是买的,法官和检察官心知肚明,但没人替他说话。
因为在那个案子里,有人要他闭嘴。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起身走进铺子。
铺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柜台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光头给他通了电,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房梁上晃晃悠悠,光线昏黄。江北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从里头摸出老周留给他的另一样东西——一副老式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是平光的,没有度数。
但江北戴上之后,世界变了。
柜台上的灰尘在灯泡的光里浮沉,每一粒尘埃的轨迹都清晰得像慢镜头。墙角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缝隙里渗出的水渍颜色比正常的水深了零点三个色度,说明这堵墙后面有根水管在慢慢锈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纹的纹路里嵌着十年前实验室里残留的化学试剂痕迹,那种试剂专用于清除青铜器表面的氧化层。
老周说得对。
这双眼睛不是天生的。
是老周在狱中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校准”出来的。那老头是个怪物,八十年代在故宫修过文物,后来因为一桩说不清的赝品案进去了,再也没出来。他在监狱的阅览室里教江北看东西——不是用肉眼,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去分辨物质最细微的差异。纸张的年代、墨迹的化学成分、金属的应力纹路、人脸上微表情牵动的肌肉走向。
“真东西有真东西的魂,”老周临死前说,“假的东西做得再像,骨子里也是死的。你这双眼睛现在能看见那种魂了。”
江北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纸条展开。
地址的背面,老周还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上去的。
“当铺规矩只有一条:活当死当都好商量,唯独人心,死当不赎。”
江北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他去旧货市场搬了块木板回来,自己用油漆写了两个字——“当铺”。往门头上一挂,就算开张了。
老街白天比晚上还冷清,偶尔有拾荒的老头推着三轮车路过,看一眼招牌,又看一眼江北,摇摇头走了。一整个上午没人进门,江北也不急,坐在柜台后面擦那副金丝眼镜。
下午三点,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脸色蜡黄,眼袋重得像两个水袋。她怀里抱着个布包,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走到柜台前。
“这里……收东西吗?”
江北戴上眼镜,看了她一眼。
“收。”
女人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块玉坠,水头一般,雕工也粗糙,是那种地摊上几十块钱能买到的货色。
但江北看的不是玉。
他看的是女人脖子上那道勒痕——颜色发紫,边缘有轻微的皮下出血点,形状不规整,不是自缢,是被人从背后勒的。痕迹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活当还是死当?”江北问。
女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当铺还有这规矩。
“死、死当吧。能当多少钱?”
江北把玉坠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回布包,推回去。
“死当不收。”
“什么?”
“你这件东西的来路,是偷的。”江北语气很平,“从你丈夫手里偷的吧?他打你,勒你,你趁他睡着了偷了这块玉跑出来。但这不是你的东西,死当不收。”
女人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我不是偷……这是我妈留给我的,被他抢走了,我只是拿回来……”
江北摘掉眼镜,从柜台下面摸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活当。三个月为期,不来赎就归我。当票写你名字。”
女人看着那五百块钱,又看着江北,像是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知道……”
“下一位。”江北没答她的话,低头开始写当票。
女人攥着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北已经收起当票,把那块玉坠随手扔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空荡荡的,这是第一件。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老街的路灯亮了几盏。
江北站在门口抽烟,远远看见街口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摇下来半截,有人在往这边看。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瞳孔缩了缩。
奔驰停了大概两分钟,开走了。
江北弹掉烟灰,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孙德胜的司机,开的正是那辆尾号三个八的奔驰S级。十年前他在法庭上见过这辆车,那时候孙德胜还只是个开典当行的小老板,做假证做得满头大汗,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现在人家是房地产大亨了,派司机来踩点。
江北转身走进铺子,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柜台后面的墙上空空荡荡,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面墙够挂三样东西。
一枚法官的私人印章。
一份检察官签过字的卷宗。
一本房地产商人的良心。
当铺刚开张,不急。
他坐到椅子上,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灯泡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他半个影子,那影子的眼睛部分被镜片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粒烧红的针尖。
老街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江北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口井里就会有人往下跳。
一个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