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把潜水器停稳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被坑了。
六百万,一晚。
他盯着窗外那座巨大的金属造物,足足愣了半分钟。鹦鹉螺号安静地悬浮在深海峡谷上方,舰桥的舷窗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头沉睡了一百多年的钢铁巨鲸。四周的海水黑得发蓝,只有舰身上的导引灯在缓缓闪烁。
他花掉全部积蓄订了这间民宿,现在真的到了门口,反而觉得这事儿离谱得不像真的。
潜水器的通讯频道忽然响了。
“林先生,欢迎。请从三号气闸舱进入。”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说完就断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操控潜水器朝鹦鹉螺号的侧面靠过去。他看见气闸舱的舱门已经打开了,里面透出柔和的光。他把潜水器泊进对接位,等压力平衡灯亮起,才推开舱盖爬了出去。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气息。
他刚站稳,走廊尽头就转出来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立领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是标准的东方人面孔,但那双眼睛——林远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对劲。太静了,像深海本身。
“我是尼摩。”那人停在两步之外,微微颔首,“船长,管家,厨师,导游。你的行李我来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林远把背包递过去,跟着他往里走。走廊的墙壁上嵌着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外面是幽暗的海水,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从窗前游过。
“你的房间在三层,原先是图书室旁边的客舱,我改了一下。”尼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晚餐七点开始,菜单根据今天捕捞的内容决定。有什么忌口现在说。”
“没有。”
“好。”
他们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林远看见左边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字。他没来得及看清,尼摩已经拐进了右边的楼梯。
“那扇门不能开。”尼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头都没回。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订房时看到的那些规则。退房须知第一条,用红色字体标着——别问船长在恨谁。
当时他觉得这是民宿的营销噱头。现在走在这条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走廊里,他忽然不确定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一整面墙都是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峡谷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底山脉。床很宽,铺着白色的床单,旁边的桌上放了一盏黄铜台灯和一本皮质封面的住客手册。
尼摩把他的行李放在床尾,转身往外走。
“七点,餐厅在二层。沿着楼梯下去就能看见。”
“船长。”林远叫住他。
尼摩停下来,侧过脸看他。
林远本来想问那扇门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晚餐有酒吗?”
“有。”尼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算不算笑,“1868年的波尔多。我自己酿的。”
他走了以后,林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海水颜色在慢慢变化,从深蓝变成墨蓝,偶尔有发光的浮游生物飘过,像星星碎在了海里。这个房间安静得不可思议,连空调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是船本身的心跳。
他翻开住客手册。
第一页是欢迎词,手写的,字迹工整有力。
第二页是船上设施介绍,餐厅、观景舱、图书室、潜水装备室,每项都标注得很清楚。
第三页是退房须知。
林远的目光停在第一条上。
“不要问船长在恨谁。”
字写得比其他条目都要用力,墨迹洇进了纸里。
他翻过这一页,后面的内容忽然变了风格。不再是规矩的介绍文字,而是一段一段的住客留言,像是被誊抄上去的。
“船长做的烤章鱼很好吃。我问他为什么要住在海底,他没有回答。评分:五星。”
“船上的图书室有全套的海洋生物学著作。我问船长那扇锁着的门里是什么,他看了我一眼,我就没敢再问了。评分:四星。”
“尼摩是我见过最好的深海导游。他带我们去了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沉船,美得像幻境。我喝多了,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回程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评分:两星。我给自己两星。”
林远一页一页翻下去。
最后一条留言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退房那天我问了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当天晚上我的房间就开始进水。不是故障。是他在告诉我,有些问题不该问。评分:没给。我不敢。”
下面没有更多留言了。
林远合上手册,发现自己的手指有点凉。
窗外,一条巨大的蝠鲼从窗前缓缓滑过,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片移动的乌云。他抬头看出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峡谷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个扁平的、椭圆形的轮廓,安静地躺在泥沙里。
形状太熟悉了。
鱼雷。
不是现代型号,是那种老式的、带着螺旋桨推进器的白头鱼雷。外壳上锈迹斑斑,但整体完好,像是被精心保养过的藏品。
不是一枚。
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至少十几枚,沿着峡谷底部排成一排。
林远把脸贴近玻璃,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就在这时候,房门被人敲响了。
“林先生。”
是尼摩的声音。
“晚餐提前了。请跟我来。”
林远猛地转过身。门开着一条缝,尼摩站在走廊里,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不太正常。
“船长,”林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窗外的那些鱼雷——”
“景观的一部分。”尼摩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这艘船一百多年前造出来的时候就带着它们。现在只是装饰。”
他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个“还”字落得很轻。
林远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位船长不是在等他的问题,而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问出来。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远处传来海水挤压船壳的低沉声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海里叹了口气。
林远把手从窗玻璃上放下来,笑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饿了。”
尼摩看了他两秒,转身朝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