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我手里攥着一把竹简。
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我花了三秒钟认出来——那是小篆。
又花了三秒钟,我意识到自己跪坐在一张矮几前,面前摊着十几卷竹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但细听之下,那读的好像是……“故知胜有五”?
“陆先生!”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竹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穿着深衣的少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慌:“不好了!庞涓和孙膑又在后山打起来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说谁?”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庞涓和孙膑啊!”少年急得跺脚,“您快去吧,鬼谷先生今日外出访友,临走前说了,校内一应事务由您处置。再不去,庞师兄怕是要把孙师兄的腿打折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衣,又看了看手中的竹简,竹简最右端刻着四个字——“教务录事”。
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站起来,抄起矮几上那根象征教务总管身份的铜戒尺,沉声道:“带路。”
后山的场景比我想象的更离谱。
两个青年正扭打在一起,周围围了七八个看热闹的学生,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个子稍高的那个把另一个按在地上,拳头举到半空,嘴里骂骂咧咧:“孙膑,你今日要是不把那卷《兵法十三篇》的下卷交出来,就别想走着下山!”
被按住的那位倒是不慌不忙,甚至嘴角还挂着笑:“庞涓,你急什么?鬼谷先生说了,下卷要等毕业考之后才传授。你现在抢去,算作弊还是算抢劫?”
“你——”
“住手!”
我这一嗓子喊出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庞涓的拳头悬在半空,扭头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陆先生,这是我与孙膑的私事,您就别管了。”
我提着铜戒尺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松手。”
“陆先生——”
“我说,松手。”
我抬起戒尺,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腕上。庞涓吃痛,下意识松开了孙膑的衣领。孙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我拱手一礼:“多谢陆先生。”
我没理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庞涓脸上。
“鬼谷先生临行前怎么说的?”
庞涓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说。”
“……校内斗殴者,抄《本经阴符七术》三十遍。”
“那你还在等什么?”
庞涓咬了咬牙,转身要走。
“站住。”我看向人群里一个正偷偷往后缩的小个子,“张仪,把你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张仪。
张仪的脸色瞬间白了,干笑道:“陆先生说什么呢,我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去,直接从他袖口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摊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全是纵横术策论的核心要点,还配了思维导图。
“小抄?”我挑眉。
张仪噗通一声跪下了:“陆先生!我我我就是记性不好,怕毕业考的时候忘了……”
“毕业考允许带小抄吗?”
“……不允许。”
“那你这是?”
张仪哭丧着脸:“作弊未遂。”
“抄《鬼谷子》全篇五十遍,明日日落前交到我那儿。”
张仪整个人都蔫了。旁边传来一声嗤笑,我转头看去,苏秦正倚着一棵松树,双手抱胸,一脸看戏的表情。
“苏秦,你笑什么?”
苏秦笑容一收:“没,没笑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问道:“昨晚子时,你在藏书阁后面的墙根底下,跟谁说话?”
苏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陆、陆先生,您怎么……”
“我住隔壁。”我淡淡道,“你和张仪,两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在那儿演练合纵连横的辩论套路。声音大得整个后院都听见了。”
张仪和苏秦同时低下了头。
“深夜喧哗,扰乱就寝秩序。各抄《反应》篇二十遍。”
处理完这帮问题学生,我回到自己的教务室,关上门,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矮几上所有竹简摊开,一卷一卷地看。
学生名册、课程表、考勤记录、违纪登记……我在一堆教务档案里翻出了最厚的那卷竹简,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学生档案”。
我的手有点抖。
孙膑,齐国人,入学三年,主修兵法谋略,成绩甲等。备注:与庞涓不和,数次冲突,需重点关注。
庞涓,魏国人,入学三年,主修兵法谋略,成绩甲等。备注:好胜心极强,有凌虐同窗倾向,已警告三次。
苏秦,洛阳人,入学两年,主修纵横术,成绩甲等。备注:口才极佳,但有投机取巧之嫌,曾在月考中试图用诡辩术说服考官改答案。
张仪,魏国人,入学两年,主修纵横术,成绩甲等。备注:与苏秦交好,二人常在课后秘密辩论,内容涉及列国格局推演,见解惊人。
我把竹简翻到最后,那里留着一页空白的编简,旁边放着一把刻刀和一块墨石。
这是留给我的记录页。
我盯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刻刀,在竹简上刻下了第一行字。
“庞涓心术不正,若任其得势,必害同门。孙膑当防之。”
刻完之后,我的手腕微微发颤。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满案的竹简上。远处有人在喊“开饭了”,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我放下刻刀,靠在墙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穿越了。
穿越成了鬼谷子的教务总管。
手下管着孙膑、庞涓、苏秦、张仪。
这帮人将来会把整个战国搅得天翻地覆,而我现在要做的,是每天盯着他们别打架、别作弊、别半夜在墙根底下搞秘密集会。
我睁开眼,重新拿起那卷学生档案,翻到最前面,找到了鬼谷子留下的一段话。
“凡入我门者,皆为天下棋局之子。为师者,观棋不语。为教务者,录而不预。”
录而不预。
意思是只记录,不干预。
我沉默片刻,拿起刻刀,在那段话下面又刻了一行。
“然观棋者亦有笔,千载之后,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