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的时候，GPS屏幕上的所有坐标同时跳成了乱码。
不是雪花，不是无信号，是乱码。那些数字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又吐出来，在屏幕上疯狂滚动。
“队长。”赵北川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你出来看看。”
沈渡掀开帐篷帘子的瞬间，烟头从指缝里掉了下去。
营地正前方那座山——昨天他们测绘完毕、标注了等高线、拍了全景照片的那座海拔一千四百米的山——正在移动。
不是滑坡，不是地震。
整座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西平移，山脚下的土层像被无形的手拨开，岩石与植被无声地滑过地面，留下一道新鲜的土沟。山上的松林甚至保持着原本的形态，连树冠的倾斜角度都没变。
“录下来了吗？”沈渡问。
赵北川手里的摄像机举着，但他摇了摇头：“录了，但回放什么都没有。画面是空的。”
沈渡转身回到帐篷，翻开那本东西。
那是一本线装古籍，封皮上三个篆字——《山海经》。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版印刷品，是他们在峡谷深处的一座无名石室里挖出来的。书页发黄发脆，墨迹却新得像刚写上去的。他们就是翻开了这本书之后，才失去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沈渡翻到南山经第一页。
“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他们测量的那座山，和这段描述完全吻合。山形、方位、甚至山上多桂树多金玉的矿脉分布，都与经文一一对应。
可现在，那一行字正在褪色。
不是被擦掉，不是被涂改。墨迹像被什么东西从纸面内部吸走，笔画一根根消失，最后只剩下空白的纸页。沈渡眼睁睁看着“招摇之山”四个字在指尖下变得透明，然后彻底不见。
他抬头看向帐篷外。
那座山还在移动，而且速度在加快。山体已经偏离了原本的位置至少三百米，正在向更西的方向滑去，像一艘沉默的巨轮缓缓离港。
“它在按经文迁徙。”沈渡说。
赵北川和另外两个队员围了过来。负责地质采样的林越脸色白得像纸：“队长，你说什么？”
“山会走，海会挪，异兽按经文迁徙。”沈渡把那页空白的纸展示给他们看，“书里的字消失，对应的山就脱离固定位置。它自由了。”
“那我们怎么回去？”赵北川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翻到书的另一页，上面记载着招摇山往东三百里是堂庭山。他拿起激光测距仪走出帐篷，对准东面。
昨天那里还是一片平原，现在一座山形的轮廓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三百里，分毫不差。
“我们回不去了。”沈渡说，语气像在报告一个测绘数据，“GPS失灵不是因为信号问题。这里不是我们那个地球，这里是《山海经》的文本空间。”
帐篷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像任何他们认知中的动物。沈渡探头看去，一只形状像马、白头、通身赤红的东西正从移动的山坡上跑下来。它的蹄子踏过的地方，岩石碎裂，草木枯萎。
“驳。”沈渡认出来了。书里有记载，形状如马，白头赤身，音如鼓，食虎豹。
那只异兽从他们营地边缘跑过，带起一阵腥风，然后消失在西面的雾霭里。
沈渡重新坐回地上，把书摊开在膝盖上。他翻到书的最末尾，那里有一片空白页，纸面泛黄但没有任何文字。
他从口袋里拿出测绘笔。那支笔本来是用来在防水图纸上标注数据的，墨水防水速干，写在任何材质上都不会晕开。
沈渡在空白页上画下了第一笔。
那不是文字，是一条等高线。他凭着记忆，把昨天测量的招摇山主峰轮廓画了上去，海拔、坡度、矿脉走向，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墨迹落在纸上的瞬间，帐篷外传来隆隆的声响。
赵北川冲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声音发抖：“山停了。那座山停了。”
沈渡没有停笔。他把整座山的测绘数据全部写了进去——山体的三维坐标、岩石类型、植被分布、水源位置。每写一行，外面那座山就往回移动一段距离，像是被无形的绳索一点点拽回原位。
当他写完最后一项数据时，招摇山已经回到了昨天他们测量的位置，稳稳地钉在大地上。
沈渡合上书，手指按在封皮上。
“活路只有一条。”他说，“把每座山每条水的实测数据写回去。写进去的路，才不会消失。”
林越指着书页上的另一处空白问：“那这些是什么？”
沈渡低头看去。那页纸上原本应该记录着几座山的经文，现在只剩下模糊的墨痕，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
不是消失，是被删掉了。
而且删得很有规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条山经变成空白。沈渡快速往前翻，发现南山经的首段已经少了三座山，而他们还没有测绘到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删这本书。”沈渡说。
帐篷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一种不正常的昏暗，像是整个世界的光源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沈渡翻开书到扉页，那里有一行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朱砂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经存则山在，经毁则山亡。山亡则——”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断在墨迹干涸的地方。
沈渡合上书，站起来。
“明天天亮之前，把招摇山周边三百里内所有地形全部测完。”
“然后呢？”赵北川问。
“然后追着经文走。”沈渡把那本书塞进背包最里层，“在被删光之前，把每一座山都写回去。”
远处的雾霭里，又一座山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